【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32)

32 联结
  曹鹤阳的这个推论让空气凝滞了一瞬。
  他看见朱云峰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捕食者在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息,只留下瞳孔深处的一点寒光。
  如果那些被下载的“人”里,有许多是当年参与叛乱的人——那么他们下载后,一旦被身体排斥,就会产生意识碎片,聚集成“亡灵之声”。
  然而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那些人如今在方舟号上工作、生活,穿着各色制服,在餐厅吃饭,在休息区闲聊,在各自的岗位上完成每日的配给任务。没人能保证他们不会在某一天集合起来,酝酿一场新的叛乱。
  一旦如此,那朱云峰岂不是很危险,甚至整艘方舟号也很危险。
  朱云峰显然也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他的脸色没有变——那张少年人的脸依然是那副平静的模样——但曹鹤阳能感觉到某种东西从他身上漫出来,就像是深冬的湖水,表面结着冰,底下是漆黑冰冷的暗流。
  然后朱云峰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却让曹鹤阳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我倒是小看了他们。”朱云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菜谱,“没想到他们在我眼皮底下还能偷偷摸摸做出这种事情来。”
  “别急!你先别急!”曹鹤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捉住了朱云峰的手腕。
  触感是温热的,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规律而有力。这具身体只有十四五岁,还未发育完全,血管还那么细,皮肤还那么薄,可曹鹤阳知道自己握住的是什么。他知道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带着千年的孤独,千年的恨,或许还有千年的等待。他不敢松手,怕这个人现在就要冲出舱室,去做点什么。

  “已经一千多年了,”曹鹤阳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他们什么都没做,不急在这一时一刻。”
  朱云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腕,又抬起眼看曹鹤阳。
  那目光让曹鹤阳的手微微一颤。他好像又开始看不懂朱云峰了。他的目光太深,深得像是望不见底的深潭,里面有太多东西在翻涌,却又被压得太久,已经翻不起浪花,只剩下沉甸甸的、让人窒息的暗。
  “哼。”朱云峰又哼了一声,但这一次没有那么冷了,“他们当然什么都不会做。我还在船上,他们能做什么?”说到这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要是那时候我没离开,”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阿四他……”
  话出口,他僵了一瞬,然后手腕一转,挣脱了曹鹤阳的手。
  曹鹤阳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伸着也不是。他看见朱云峰转过身,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直,像一根拉满了的弓弦。
  不过总算,他没有离开。
  曹鹤阳把手收回来,在身侧握了握,扯出一个微笑。他知道自己笑得不怎么样,嘴角的弧度肯定很假,但此时此刻,好像只有微笑才能让自己没那么尴尬。反正朱云峰背对着自己,也看不见。
  “就像你说的,”他轻咳一声,继续说道,“你在船上,他们不会做什么。所以我们更有时间可以从长计议了。而且……”
  “而且什么?”朱云峰没回头,声音恢复了那种硬邦邦的调子。
  “我总觉得……那些声音……”曹鹤阳斟酌着用词,一边说一边观察朱云峰的反应,“虽然充满了恶意,但是……好像……还有点其他什么……”
  “其他什么?”朱云峰终于转过身,眉头蹙起,“你想说什么?”
  那张少年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刚才的失态了,只有惯常的冷硬和平静。不过曹鹤阳还是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点红,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我……不太确定。”曹鹤阳不敢信口开河。他确实说不清那种感觉——那些亡灵之声里的恶意是真的,像刀子一样锋利,像毒药一样浓烈,可在恶意的最深处,似乎还裹着别的东西。像是……绝望?像是……悔恨?他分辨不出来。
  “等下我去外面转转,也许还能再听到一些……”
  “没必要。”朱云峰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
  “可……”
  “那个多听对身体不好。”朱云峰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宣读什么标准流程。
  曹鹤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心底流过一丝丝暖意。
  “你这人,”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摇了摇头,“真的……一句话能把人顶出去三个跟斗。”
  朱云峰皱眉,大约是没听懂曹鹤阳的意思。这一刻他脸上的表情生动活泼,好像真的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曹鹤阳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一千多年的仇恨与遗憾,已经把这个人身上那为数不多的属于人的气息侵蚀得所剩无几。他想伸手碰一碰朱云峰的肩膀,又怕被他躲开,到底还是没有伸出手。
  “我的意思是说,”曹鹤阳收敛了笑容,认真地看着朱云峰,“你不用担心我的身体。那些声音听着是不舒服,但还不至于让我受不了。而且……我有种感觉……”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随后继续道:“我觉得也许……再多听一点,我就可以跟那些声音沟通了。”
  “沟通?”朱云峰的眉头皱得更紧,那双眼睛盯着曹鹤阳,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你觉得‘亡灵之声’有自己的意识?”
  “嗯……”曹鹤阳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可是——如果按照我们那个时代的玄学标准来说,如果那些声音算是怨灵、冤魂之类的东西的话,那有意识也不奇怪吧?就算是执念,至少也有个指向的东西。只要知道他们的心结是什么,应该就能……”
  他顿住了。
  能什么?能超度?能化解?他不确定自己应该用什么词去描述,但他还是说了下去。
  “总之……都已经这样了,总应该试一试吧。”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何况如果他们真的是当年那些叛军的意识碎片的话,那他们的怨念不就更好猜了吗?不甘心,不服气,觉得自己不该落得这个下场——这些情绪,哪个时代的人都差不多。”
  朱云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舱室中间的那张王座。
  金色的王座悬浮在那里,通体流动着若有若无的光,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曹鹤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想让我坐在那上面?”
  上次的经历还历历在目——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股几乎要把他的意识冲散的庞大信息流。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再次掌控那股力量,更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第二次。
  “我们‘联结’过了。”朱云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你的意识和身体的融合度应该会更高一些。应该可以更好地使用这张王座。”
  曹鹤阳目瞪口呆。
  “联结”……居然还能有这种效果?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又觉得不该问,但话已经冲到嘴边,没刹住车,还是问了出来:“你……经常用这种方式稳固你的意识?”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
  这太私人了。他和朱云峰的关系……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反正他没资格问这种问题。这就好像是在问一个人“你经常和别人做这种事吗”——他们刚刚才做过,而且这件事本身就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他至今都不确定朱云峰跟自己“联结”,到底只是为了给自己“认证”,还是因为自己和那个“曹鹤阳”很像——应该很像吧!否则朱云峰不会老是看着自己出神,也不会老是透过自己去看另外一个人。
  想到这里,曹鹤阳打算开口道歉,却看见朱云峰眨了眨眼。
  然后少年的脸上浮起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是笑。
  “没有。”朱云峰说。
  “啊?”
  “我只跟你‘联结’。”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我只吃你做的饭”或者“我只穿你选的衣服”那种属于情侣间的对话。
  曹鹤阳喉结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舱室内光流微漾,王座的呼吸节奏仿佛与他骤然加快的脉搏悄然同步。
  朱云峰见他呆愣愣站在原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走上去,拉起曹鹤阳的手,将他带到王座旁。
  金色的王座在身边静静地悬浮着,呼吸般明灭着微光。
  曹鹤阳忽然觉得脸有点热,他不太确定朱云峰刚刚那句话里的意思。
  “你怎么了?”朱云峰眉头皱起,搭住曹鹤阳的脉搏,“怎么心跳呼吸这么乱?你紧张?”
  “不……不是……”曹鹤阳摆了摆手,“我没事。我就是……”他不知道要怎么去形容那种心口发烫、指尖发麻、连空气都变得黏稠的奇异感觉。他更不知道自己此时此刻对朱云峰的感觉到底是不是“联结”的某种后遗症,还是某种早已蛰伏、只待此刻破茧的本能。
  他垂眸看着朱云峰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跳,随后坐到了王座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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