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34)

34 雾
  意识像一片羽毛,在虚空中飘着。沉沉浮浮,浮浮沉沉,分不清上下,辨不明方向。
  曹鹤阳知道自己是存在的,知道自己还有意识,知道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等着自己去做。可是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他想不起来了。
  这就好像做梦时知道自己有要紧的事,醒来却只剩一团模糊的焦虑。
  前方有雾,但又好像不是雾。那团东西不是灰色的,也不是白色的,是乳胶质的那种半透明,像还没凝固的胶水,黏稠地悬在那里。雾里有光,很弱,游丝一样,一明一灭,像垂死之人的呼吸。
  然后有影子掠过。
  两个。
  总是两个。
  曹鹤阳看不清他们的脸,看不清他们的衣服,甚至分不清他们是男是女——但他知道那是两个人,两个关系非常好的人,因为无论做什么,他们都待在一起。
  有时候他们并肩站在光流尽头,两个影子融成一道,分不出你我。
  有时候他们并肩坐在一起,头挨着头,像两株依偎生长的植物。

  有时候他们拥抱,接吻,动作慢得像是在水里,像是一辈子都不会分开。
  曹鹤阳想看清楚他们。
  他拼命地看,拼命地分辨,拼命地想穿透那层雾——但每次快要看清轮廓的时候,雾气就会涌过来,厚厚地、层层地盖上去,把一切都遮住,就好像有人或者别的什么意志故意不让他看见。
  他不知道自己的意识飘了多久。
  这个地方好像没有时间。又或者应该说,没有时间的地方,时间就没有意义。可能是一瞬,可能是一万年,曹鹤阳就这样飘飘荡荡,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自己能去哪里,好像永远没有终点。
  在某个瞬间,曹鹤阳感觉到额头上传来一阵暖意。
  很轻,很柔,像小时候发烧时母亲把手掌贴上来试温度。
  然后触觉回来了。
  先是麻痒,从指尖开始,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然后是酸疼,从关节开始,一寸一寸地漫进骨头里。最后是刺骨的疼痛,从太阳穴炸开,像有人拿钉子往里钉。
  曹鹤阳的指尖动了动。
  他能控制手指了。
  然后是手腕,手肘,肩膀。他动了动脖子,眼球在眼皮下面转了转,随后慢慢睁开眼睛。
  视野边缘泛着青灰色的噪点,密密麻麻的,像老式显像管电视熄屏前的最后一帧。他眨了眨眼,那些噪点慢慢退去,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团雾的影子,还有那两个永远看不清的人影。
  然后他看见了朱云峰。
  少年坐在床沿,离他很近。
  近到曹鹤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一点幽微的光。朱云峰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醒啦?”朱云峰问,声音很轻,似乎担心打扰到他,“觉得怎么样?”
  “我……”曹鹤阳张口,嗓子像砂纸磨过,又干又涩。
  他喉结滚动,努力咽下一口口水——那口水少得可怜,咽下去时喉咙一阵刺痛,惹得他忍不住皱了皱眉。
  “我……我怎么啦?”曹鹤阳问。
  “你刚刚找到了那些叛军。”朱云峰说。
  曹鹤阳愣住。
  叛军?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掏过。那些雾气,那些光影,那两个永远看不清的人影——叛军?哪里有叛军?他不是应该解决“亡灵之声”吗?
  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不重要。”朱云峰说,声音还是那么轻,很温柔,“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这张床可以修复你的身体。”
  他抬起手,指了指曹鹤阳身下的床。曹鹤阳能感觉到床是温的,将自己彻底包裹进去,就好像泡在温度刚好的温泉里。
  “我等下再拿一些对精神力有修复作用的药剂过来。”朱云峰继续说,“你吃下去之后好好睡一觉,等睡醒就可以了。”
  说完,他起身,转身,向舱门走去。
  他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小心翼翼的,仿佛曹鹤阳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生怕吓到他。
  曹鹤阳看着他的背影。
  黑色的制服,笔挺的肩膀,挺拔的少年身形。那背影走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毫不犹豫,像是什么都拦不住他。
  曹鹤阳的心突地一跳,虽然莫名其妙,但某个念头就这样出现在脑海里。
  “你等一下!”
  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嗓子扯得生疼,但管不了了。
  朱云峰停住了,转头看他。
  “什么?”
  曹鹤阳撑着床想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去。他喘了口气,盯着朱云峰,心中有些不满他为什么没过来扶自己。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瞬间,曹鹤阳就被自己吓到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他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在这里?”
  “嗯?”朱云峰显然没跟上他的思路。
  “不是……什么都可以‘想’出来吗?”曹鹤阳问。
  有“造梦”在,精神力几乎可以制造一切。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想”出来的。朱云峰有什么必要要离开自己的舱室去拿药?
  此时此刻的曹鹤阳,还没有搞清楚,自己到底是对朱云峰离开去拿药这件事在意,还是对朱云峰要离开这件事在意。
  朱云峰终于重新走回床边。
  少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曹鹤阳看见他的眼神动了一下,他将这解读为某种细微的闪躲,像是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
  “那些药是针对精神力的。”朱云峰说,“所以没办法直接依靠精神力‘想’出来。”
  解释得通。
  合情合理。
  滴水不漏。
  曹鹤阳看着他,没说话。
  朱云峰也没动。
  两个人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绷紧。
  曹鹤阳知道这个解释是合理的。他知道自己应该点头,应该听从朱云峰的安排继续躺下,应该等着他去拿药。然而他看着朱云峰那张脸,看着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个站在自己床边的少年,却突然产生了某种明悟——他知道朱云峰到底想做什么。
  “你……”曹鹤阳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打算做什么?”
  “去给你拿药啊。”朱云峰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的意思是……”曹鹤阳盯着他,“在我睡着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朱云峰的眼睛眨了一下,很轻,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但曹鹤阳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看见朱云峰的瞳孔微微收缩,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一下——所有的反应都只持续了零点几秒,然后那张脸又恢复了平静。
  于是曹鹤阳知道自己猜对了。
  朱云峰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某种曹鹤阳读不懂的东西。那目光太深了,深得像是要把他看穿,又像是怕把他看穿。
  “叛徒。”朱云峰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讨论今天的晚餐,“当然必须诛灭。”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斩钉截铁,像是在陈述某种理所当然的定律。
  曹鹤阳看着他。
  那张少年的脸还那么嫩,眉眼间还带着未长开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动摇。那是两千年的恨凝成的目光,是两千年的等待熬出的决绝。
  五十二。
  这个数字突然从曹鹤阳脑袋里跳出来,他突然想起自己刚刚做过什么——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自己做过。他找到了那些隐藏了自己身份下载了意识的叛军,一共五十二个人。他把他们从人群中挑出来,用红点标记在网络上,然后交给朱云峰。
  自己当时好像还说了什么,可是他不记得了。那真的是自己说的吗?曹鹤阳有些不确定。
  “你……”曹鹤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去?
  凭什么别去?那些人是叛徒,是当年绞死那个曹鹤阳的人。两千年了,朱云峰对那个曹鹤阳的爱意始终不减,身为将军对皇帝陛下的忠诚也丝毫没有褪色,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立场让他不要去?
  可那是五十二条人命。不管他们曾经做过什么,此时此刻的他们,在这艘方舟号上工作、生活。他们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心跳,有害怕有希望。曹鹤阳没办法接受是自己刚刚的行为导致他们殒命。
  脑子里很乱。太阳穴还在疼,那团雾还在眼前飘,那两个永远看不清的人影还残留在视网膜上。他想不出该说什么,想不出能做什么。
  他只是忽然觉得很累,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和心灵上的。
  “你好好休息。”朱云峰开口,“我等会儿就回来。”
  “别!别走!”曹鹤阳脱口而出,声音嘶哑,手指下意识攥住朱云峰的袖角。
  朱云峰身体顿了顿,瞥了一眼曹鹤阳攥着袖角的手,他眼睛闭了闭,伸手将那只手握住。掌心滚烫,指节却冰凉,他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随后重新坐回床沿。
  “你不想我走。”朱云峰问,“到底是不想我离开,还是不想我去处置那些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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