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清心
清心草三钱、百合五钱、莲子心二钱、麦冬四钱、薄荷一钱，三碗水文火煎成一碗。
曹鹤阳心中默念无比熟悉的药方，心中刚刚升起的对朱云峰一点绮念，霎那间消散殆尽。
荷包里……放了大量的清心草，那股味道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那是清心纾欲汤的主药。那副药，他自小产后，每个月都要喝。
想起上一世的痛苦往事，曹鹤阳默默放下了荷包。他现在心中百味杂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刚刚和自己成亲时的朱云峰、冷着脸说话冤枉自己的朱云峰、敷衍自己的朱云峰……还有最后……喃喃说着什么的朱云峰。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朱云峰总有这样的本事，随口一句话一个动作，都能叫自己失了心神。
“绿梅，倒杯水进来。”曹鹤阳朝外面叫了一声。
绿梅没有应，挑帘子进来的是墨菊。
“爷，绿梅去歇了，今日是奴婢值夜。”墨菊说。
曹鹤阳“嗯”了一声，说：“给我倒杯白水。”
“这个时间了。奴婢给爷在水里兑点……”墨菊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白水就好。”曹鹤阳说，语气完全不容置疑。
墨菊愣了愣，曹鹤阳很少对她这样急言令色，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措，半晌才低头应了出去给曹鹤阳倒水。
曹鹤阳捧着杯子，对墨菊说：“你去外面歇了吧！我今日有事情要做，会忙到很晚。”
墨菊刚想答应，又想起她爹娘和哥哥跟她说的话。
“你虽然是家生子，可也不能仗着主子脾气好就胡来。”
“做事不能躲懒，不然早晚被绿梅骑到你头上。”
墨菊咬了咬唇，哪里有什么“早晚”，绿梅显然比自己更得曹鹤阳信任，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但墨菊还是决定跟绿梅学。绿梅这阵子勤谨得很，自己应该也要跟她一样，不能再由着性子了。
“爷！我……我值夜！我就在外面！您有事叫我就是了。”绿梅说完，福了一福，出去了。
曹鹤阳眉头微蹙，不由自主又叹了口气。他倒情愿绿梅还跟往日里一样喜欢躲懒，这样自己就有理由把她调走。现在这个样子……倒是有些不好办了。
曹鹤阳不喜欢绿梅还有一个原因，她是家生子。是的，对曹府这样的人家，世仆和家生子的身份应该是优势，但曹鹤阳不喜欢，原因很简单，这些人在府中盘根错节的关系实在是太多了。
比如绿梅的哥哥，就跟着自己的父亲和小周氏在越州，他们一家子肯定先对父亲和小周氏忠心，随后才轮到自己。可这样的忠心，他不需要。
不过如今他也不可能做得太明显，便也只能由着绿梅。
伸手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曹鹤阳又看到了那只被自己摆在一旁的荷包。不得不说，这荷包……真的很精致。看材质，应该是用杭绸做的，还不是那种普通的杭绸，这种素净又柔软的杭绸一般只有富贵人家给孩子做贴身衣物时才会用，虽然不算特别罕见，那拿来做荷包，到底有些惊世骇俗了。还有这上面的图案……看起来针法细腻，应该也不是外面那种普通绣娘的手艺，可是……为什么会正好绣了这样的图案呢？还有，他给自己荷包里放清心草是什么意思？难道……他知道自己是坤泽？这怎么可能？自己都没有分生，谁会看出来？还是说……
曹鹤阳突然间想到自己今日在仙客来晕倒，他迷迷糊糊中闻到了朱云峰的茶香，后颈还发热，好像好有些什么其他的……难道……被看出来了？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曹鹤阳一下紧张起来，朱云峰看出自己即将分化，所以送了这个带有清心草的荷包给自己，他……是在点自己？
快速梳理了一下朱云峰如今的处境，曹鹤阳觉得自己可能是搞懂了朱云峰的意思，他……希望能借曹府的力。
老太太作为皇帝陛下的表妹，皇恩隆重，在一众皇亲贵胄中，老太太可说是皇室以降第一人。连太子殿下、宁王、康王都见到老太太都要叫一声“姑母”，而不是称“郡主”，可见与皇室的亲近。朱云峰……刚刚得了“揽胜使”的差使……这个差，若是能办得好，倒说不定真的能让他早点从世子变成伯爷。
搞清楚了朱云峰的想法，曹鹤阳长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些难受。他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其实是喜欢朱云峰的。所以当年自己的怨恨，不过是怨他不相信自己，恨他不像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自己。
“原来是这样啊！”曹鹤阳喃喃自语，坐在椅子上呆呆发愣，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愈发晦暗不明。
那自己要不要试试和他……
曹鹤阳被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吓住了，明明刚刚重生的时候已经下定决心远离都城，远离朱云峰，为什么现在却又突然有些舍不得了呢！
曹鹤阳深吸口气，随后就开始苦笑，原来……自己居然那么在意他吗？
曹鹤阳想到自己刚刚和朱云峰成亲的时候，他每日里都会变着法儿的逗自己开心。自己当时因为接受不了身份的转变，加上第一次和朱云峰在一起时是中了药，所以成亲之后对房事也很抗拒。是朱云峰一点一点暖了他的心，甚至对今后的生活有了盼头。如果没有……
曹鹤阳突然捂住心脏大口大口呼吸，直到此刻，想到那个人，想到那件事，自己还是会觉得心如刀绞。
闭上眼睛，曹鹤阳默默在脑中念了一遍往生咒，那是小产后他才学会的，念给那个没能出世的孩子。
睁开眼睛，曹鹤阳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和朱云峰……还是不要开始比较好。
只不过……既然朱云峰送了这个荷包过来点他，那他就不能毫无回应，他可太知道自己那位婆婆的厉害了。如果这一切都是她的授意，那她必有所图。自己也要有所应对。
第二日天刚亮，曹鹤阳便起床洗漱，去熙和堂给老太太请安，又陪着用了早膳，便打算去翰林院上职。
“小四！”曹伯陵叫住儿子，似乎是有话要说，但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没什么，你在翰林院切记谨言慎行。”
曹鹤阳觉得曹伯陵莫名其妙，但他偷偷扫了眼小周氏，见她虽然神色淡然，却还是有些焦急和怨怼。曹鹤阳不知道这夫妻二人间有什么事儿，不过既然曹伯陵这么说，那他也就答应了一声。
回到栖凤轩换了官服，曹鹤阳叫了刘九思过来，将昨天夜间写好的帖子交给刘九思，说：“去一趟安乐伯府，说我今日中午在醉仙居摆好了席面，恭迎世子爷。”
“啊？”刘九思有些惊讶，他不记得曹鹤阳有吩咐他在醉仙居定席面啊，不过他还是接了帖子过来。
“你……”曹鹤阳想到昨日那位陈管事的话，“找荣恩堂的陈管事。”
刘九思虽然不知道这算什么路数，但既然曹鹤阳吩咐了，他定然是要做好的。
整个上午，曹鹤阳都有些坐立不安。墨渊给他回话，说因为要的急，醉仙居已经没有雅间了。他自作主张，不但定了醉仙居的席面，还在不远处的徐记酒庄又定了一个雅间。
“我就想着，爷您请人吃饭，东西好不好是一方面，不能失了排面。”墨渊说。
曹鹤阳笑笑，说：“你做得很好。”还有半句话却没说，那就是不知道朱云峰会不会来赴约，毕竟到现在刘九思都没回来。
眼看着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曹鹤阳是一刻都呆不下去，他悄悄从翰林院侧门溜了出去，正想绕去前面找自己的马车，却听到有人叫道：“小曹大人！”
曹鹤阳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溜号被抓个正着，抬头一看，发现居然是朱云峰。
“世子爷，您怎么……”
“我接了你的帖子，想着左右无事，干脆来翰林院接你。”朱云峰说地很随意，仿佛这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曹鹤阳却愣了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什么，为什么朱云峰要来接自己啊？这……好像有些奇怪吧！
“走吧！”朱云峰一边说一边伸出手，不顾曹鹤阳的反对，一个用力把他拉到自己的马车上。
曹鹤阳愣了一下，但朱云峰的力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他连挣扎一下都做不到，就被拉上了车。
“我的长随……”曹鹤阳也懒得挣扎了，“他去给世子爷送帖子，一直没见他回来。”
“我打发陈管事带着他去醉仙居了。”朱云峰说。
“啊？”
“我问了他一声，他说你大约是今日临时起意定的醉仙居，我就知道未必能有雅间。”朱云峰解释道，“他们生意好，要雅间至少得提前两三日。”
“是。确实是没有雅间了。”曹鹤阳低声道，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思虑不周。我在旁边的徐记酒庄还定了……”
“徐记？”朱云峰有些惊讶，“那边酒又贵，东西又不好吃。我们去醉仙居就行。”
“可……”
“雅间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朱云峰微微笑了，“会有办法的。”
这会儿的朱云峰年纪还小，脸上还带着些许青涩，眼神里满是真挚，就像是……他俩刚成亲那会儿的样子。
曹鹤阳的心漏跳一拍，觉得后颈又热了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