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 回寨
“阿四,这里就是炼制牵机引的地方吧!”朱云峰指着灶台和周围的痕迹,“那些矿石、毒虫、植物……就是原料!那些灶台……就是熬炼毒膏的地方!”顿了顿,他目光扫向洞窟最深处,眸光一凝。
“阿四你看那边。”朱云峰说着指了个方向,靠近水边的阴暗角落,地上固定着几圈粗大的铁环,铁环上连着断裂的铁链。旁边的石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深褐色的污迹,早已干涸。几根散落在地的枯骨,沾满污秽,半掩在碎石中。
曹鹤阳顺着朱云峰手指的方向扫去,眼神冰冷,说:“大饼,你说得没错,这里……确实应该牵机引炼制的地方,那边……应该是用来囚禁试药之人。”
朱云峰问:“所以……他费心巴拉演这么一场大戏,就是为了……让我们知道,这里曾经炼制过牵机引?那栖山窑的林瓷和这里又有什么关系?远隔千里,两边的关系是什么?”
曹鹤阳说:“我们再仔细找找。就像你说的,如果只是想我们知道这里是牵机引炼制的地方,他演这样一出大戏确实有些不值得。”
朱云峰闻言蹲下身,用刀鞘在厚厚的灰烬和杂物中小心翻找。突然,他的刀鞘碰到了一个硬物。他拨开灰烬,捡起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牌子。牌子呈暗金色,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是一个狰狞的睚眦兽首——正是永王府的标志!腰牌背面,还刻着一个“永”字,角落上有三枚花瓣!
“阿四,这是永王府的腰牌!”朱云峰眼中寒光爆射,“三枚花瓣,应该是亲卫。”
几乎同时,曹鹤阳也在一个倾倒的石台缝隙里,扯出了一小片被岩石勾住的深蓝色锦缎碎片。那缎片质地考究,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小片如同火焰升腾般的纹饰。
“这是永王府的徽记。”曹鹤阳将缎片拿给朱云峰。
“这是铁证!”朱云峰腰牌和缎片紧紧攥在手中,指节发白,“阿四,咱们终于找到了!找到了永王炼制牵机引的证据!”
曹鹤阳目光扫过这如同地狱般的废弃洞窟,最终落在那奔涌出深褐色毒水的幽深洞口,说:“乌先生想让我们找到的,大约就是这里了。他想告诉我们牵机引是在这里炼制的,他还想告诉我们,这一切都跟永王有关。”
“阿四……你……不高兴吗?”朱云峰看向曹鹤阳,见他眼中毫无振奋的神采,“你是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吗?”
曹鹤阳叹了口气,说:“不是哪里不对劲,是哪里都不对劲。”
“嗯?”
“这里是毒源,我们手上有铁证,是不是就可以回都城交差了?”曹鹤阳问。
“这些……还不够吗?”朱云峰问。
“够……但也不够……”
“我不太明白。”
“大饼!我们得回去。”曹鹤阳的声音很轻,似乎是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说的……不是回都城吧!”朱云峰握住曹鹤阳的手,觉得他的手在抖,“回哪儿都行,我陪着你的。”
许是朱云峰温暖的大手给了曹鹤阳勇气,他飒然一笑,道:“我们回黑水峒。他的戏,该收场了!永王也好,其他人也罢,这血债,该是谁欠的,我们就找谁清算。”
说完,两人不再停留,迅速离开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山洞。一路跋山涉水,终于赶在天黑前,回到了黑水峒的寨子。
接近黑水峒寨门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感瞬间攫住了他们。
太安静了。
死寂。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他们离开寨子的时候,寨子里虽然弥漫着压抑的麻木,但至少还有溪边捶衣的声响,孩童偶尔的哭闹,老人沉闷的咳嗽,甚至妇人低低的交谈。然而此刻,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寨门依旧敞开着,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寨子里空无一人。
没有在溪边洗衣的妇女。没有在空地玩耍的孩童。没有在屋檐下抽烟的老人。连鸡犬之声都彻底断绝。只有黑水溪潺潺的流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和空旷。
朱云峰和曹鹤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朱云峰拔出短刀,高度戒备,小心翼翼地踏入寨门。
眼前的景象,比空无一人更加诡异!
几户吊脚楼下的简易灶膛里,柴火早已熄灭,但余下的灰烬上方,竟然还残留着几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白烟,仿佛主人刚刚离开不久。
一座吊脚楼敞开的窗户里,可以看到屋内的木桌上,摆放着几碗盛好的米饭和一小碟腌菜。米饭早已冰冷,腌菜也失去了水润的光泽,但……没有馊味,没有霉斑,完全不像是放置了数日的样子!
溪边的青石板上,丢着一把木槌和几件未洗完的粗布衣衫,木槌上甚至还沾着水渍。旁边的竹篓里,装着半篓采摘的野菜,此刻蔫蔫地垂着。
一座吊脚楼下的平台上,一架简陋的腰织机半开着,上面绷着未织完的半截色彩鲜艳的筒裙,梭子还卡在线里,仿佛织布的女子只是临时起身离开片刻。
一切都保持着“进行中”的状态,仿佛在某个瞬间,所有寨民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狼藉,没有仓皇逃离的脚印。只有毛骨悚然,仿佛日常被凝固了。当然,如果有什么没有变的话,那就是寨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味道,甜腥中带着一丝腐朽,让人闻到就觉得不舒服。
“这……怎么回事?”朱云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寒意,他握刀的手心渗出冷汗,“人呢?几百口人……就这么……没了?”他警惕地扫视着每一座沉默的吊脚楼,仿佛里面随时会冲出择人而噬的怪物。
曹鹤阳蹲下身,指尖捻起青石板上木槌旁的一点湿润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溪水的湿气和泥土的腥气,并无异样。他又走到那户开着窗的人家外,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食物气味,同样没有腐败的气息。
“不是毒杀。”曹鹤阳站起身,脸色凝重得可怕,“没有大规模毒发该有的腥臭和污秽。更像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某种力量……强制带离,或者……集体转移了。”他的目光投向寨子中心那座最高大的、属于乌先生的吊脚楼,“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一个人。”
就在两人心神紧绷,将目光锁定在中心吊脚楼时,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叹息,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他们的后颈。
“唉……”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遗憾?
朱云峰和曹鹤阳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发现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寨门内侧的空地上,不知何时,静静地站立着那个熟悉又令人心悸的黑色身影——乌先生!
他依旧笼罩在宽大的纯黑袍服之中,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面容。然而,与上次在昏暗吊脚楼中不同,此刻是在光线相对充足的寨子空地上。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身影周围,竟无声无息地落满了数十只乌鸦!
这些乌鸦通体漆黑,羽毛油亮,体型比寻常乌鸦大上一圈。它们密密麻麻地停在乌先生周围,如同给黑袍身影镶嵌了一圈不祥的黑色边框。没有聒噪的鸦鸣,没有扑腾翅膀的声响。所有的乌鸦都异常安静,只是用那猩红冰冷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朱云峰和曹鹤阳,如同盯着两具尸体。一股浓烈的味道从鸦群和乌先生身上弥漫开来,曹鹤阳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味道,可能是某种奇特的药草,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股味道中混合腐败的酸臭,让人闻到就会联想到死亡。
“你们……不该回来的。”乌先生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鸦群的缝隙传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找到你们想要的真相,然后就这样离开,不好吗?”
朱云峰眼中杀机暴涨,长刀瞬间出鞘半寸,寒光在阳光下刺眼夺目!他全身肌肉绷紧,凶悍的气息如同出闸猛虎,锁定了那黑袍身影!
“大饼!”曹鹤阳低喝一声,伸手按住了朱云峰握刀的手臂。他的目光,穿透了鸦群和黑袍的遮掩,死死钉在乌先生那唯一暴露在外的部位——那双放在身前的手!
那双手,依旧苍白得毫无血色,骨节异常粗大。但这一次,在充足的光线下,曹鹤阳清晰地看到,那指甲并非仅仅是泛着乌青。那是一种青黑色,已经深入甲床,如同墨汁浸染,带着不祥的死气。指甲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卷曲发脆,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
曹鹤阳很清楚,这绝非普通的中毒,而是毒入膏肓,已经开始侵蚀脏腑,行将就木的征兆。
“强弩之末……”曹鹤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在死寂的空寨中回荡,“乌先生,或者说……林先生?沐长青?你……命不久矣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