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入城
张九龄没有丝毫犹豫,转身便去挑选人手,安排行动。
“九思。”朱云峰再次看向刘九思。
“伯爷吩咐。”
“你照顾好王筱阁,带他一起,随大部队行动。给他弄点热食和干净衣服,让他好好休息。待我们入城后,你带几个人,也想办法秘密潜入城中,在九龙的院子等候联络。记住,务必低调,不可暴露行踪。”
“是。属下明白。”刘九思应道,随即对车厢内惊魂未定的王筱阁道:“筱阁,跟我来吧!”
王筱阁挣扎着起身,对朱云峰和曹鹤阳深深一揖,跟着刘九思下了车。
很快,外面传来人马调动的声音。大部队在刘九思的指挥下,有序地离开官道,隐入路旁一片茂密的树林深处扎营。而另一队人马,在张九龄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如同水滴融入沙地,迅速消失在通往城西小路的荒草丛中。
车厢内,只剩下朱云峰和曹鹤阳。方才的喧嚣指令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此刻却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我们也该动身了。”曹鹤阳率先打破沉默,眼神沉静如水,却蕴含着风暴般的力量。他打开座位下的另一个暗格,里面有几件半新不旧的粗布短褐,还有几顶寻常百姓的斗笠。
朱云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暖意,只有狼一般的锐利和果决。
“当初你说要准备这些劳什子,我还觉得有些多余,没想到居然真的用上了!”朱云峰说,“好。我倒要看看,这都城的城门,如今是什么龙潭虎穴。”
两人动作麻利地脱下身上代表身份与品级的锦袍玉带,换上那身毫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朱云峰魁梧的身躯将短褐撑得鼓鼓囊囊,倒像个卖力气的脚夫。曹鹤阳身形颀长,穿上短褐后,将脸用些灰土抹暗,敛去那份清贵之气,也如同一个清贫的读书人。最后,两人戴上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
“走。”朱云峰低喝一声,率先掀开车帘跳下马车。曹鹤阳紧随其后。
他们没有骑马,也没有再动用任何护卫。就像两个最普通不过的行脚路人,混在官道准备入城的人群中,低着头,脚步匆匆,朝着那座巍峨却危机四伏的都城走去。
都城东门,门洞高大深邃,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守门的士兵盔甲鲜明,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城的行人。城楼上,隐约可见比平日多了数倍的岗哨,目光如鹰隼般逡巡着下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连进出城门的百姓都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不敢大声喧哗。
朱云峰和曹鹤阳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移动。朱云峰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着,仿佛被生活压弯了脊梁,而曹鹤阳则尽量缩在他身侧,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他们的心跳在粗布衣衫下沉稳地搏动着,面上却是不露分毫。
轮到他们时,守城小校只是例行公事地瞥了一眼,目光在他们那身粗布行头和斗笠上停留了不到一息,便不耐烦地挥挥手:“进进进。别挡道。”
两人暗自松了口气,却不敢有丝毫松懈,迅速穿过阴凉的城门洞,汇入了都城内更为喧嚣的人流之中。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但两人都敏锐地感觉到,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涌动着令人心悸的暗流。街角巷尾,多了一些看似闲逛、眼神却异常警惕的青壮汉子。一些重要的路口,也隐约可见穿着东宫卫率便服的人在盘查。
“果然布下了天罗地网。”朱云峰压低声音,斗笠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太子爷是铁了心要请我们去做客了。”
“他越是这样,越说明他心虚,也说明宁王那边的处境比筱阁刚刚说的更艰难。”曹鹤阳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他快速地观察着四周的地形和守卫分布,“走这边,绕开朱雀大街,那边守卫肯定最多。”
两人不再言语,凭借着对都城街巷的无比熟悉,如同两条滑溜的游鱼,在复杂的民居小巷中快速穿行。他们避开主街,专挑僻静狭窄的背街小巷。偶尔遇到盘查,朱云峰便用他那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粗嗓门应付几句,曹鹤阳则躲在后面,一副没见过世面被吓坏的模样。有惊无险地避开了几波明显的哨卡。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相对开阔、环境清幽的坊区出现在眼前。这里的宅邸明显高大轩敞许多,门庭森严,正是王公贵族聚居的“永宁坊”。而宁王府那气派非凡的朱漆大门和门前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已经遥遥在望。
然而,宁王府周围的气氛也绝不轻松。虽然不像城门和主街那样明岗林立,但王府对面茶馆里坐着喝茶的、街角倚着墙根晒太阳的、甚至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眼神都时不时地瞟向王府大门,带着审视和窥探的意味。显然是太子布下的暗哨。
“哼,盯得够紧的。”朱云峰冷哼一声,斗笠下的眼神锐利如刀。
“无妨。”曹鹤阳低声道,“他们盯的是大门和主要通道。李鹤东跟我说过,王府后巷,靠近马厩那边,有个专供下人和紧急采买出入的角门,守卫相对松懈,而且靠近马厩,气味杂乱,容易遮掩。”
两人不再犹豫,借着街边店铺的掩护,七拐八绕,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宁王府后巷。果然,这里僻静许多,只有几辆运送草料和泔水的板车停着。空气中弥漫着马匹、草料和淡淡的腥臊气味。
一个身材敦实、穿着王府杂役服色的汉子正背对着他们,在角门旁劈柴。曹鹤阳对朱云峰使了个眼色,自己则从地上抹了点灰土,快步走上前去,压低声音,用李鹤东曾经跟自己说过的王府内部人才懂的切口道:“老马头,今儿的柴火可够旺?王爷等着烤鹿肉呢。”
那劈柴的汉子身体明显一僵,猛地转过身,露出一张饱经风霜、带着惊疑的脸。
“你……”
“别声张!我们要见王爷!十万火急!”曹鹤阳道。
那被称作“老马头”的杂役其实并不叫这个名字,但他是宁王府多年的老人,也是宁王心腹之一,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听了曹鹤阳的话,他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脸上的震惊迅速化为凝重。他二话不说,立刻丢下柴刀,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子两头,然后迅速而无声地打开了那道不起眼的角门。
“快请进。”老马头——我们暂且如此叫他,低声道。
朱云峰和曹鹤阳闪身而入。老马头迅速关上角门,插上门闩,动作一气呵成。
“王爷此刻应在书房。小的这就带路,走小径。”老马头没有丝毫废话,带着两人沿着一条贴着墙根,掩映在几丛茂密竹子后的狭窄小径,快步向王府深处走去。一路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仆役的主道,只偶尔遇到一两个心腹下人,看到老马头带着两个陌生短褐汉子,虽面露诧异,却无人敢多问一句。
宁王府的书房,檀香袅袅,布置得清雅而不失贵重。然而此刻,书房的主人,却毫无平日的雍容气度。他背着手在书案前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上写满了焦躁、愤怒和深深的疲惫。案几上堆积的奏报被扫落一角,显然主人心情极差。
“废物。都是废物。”他低声咒骂着,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跳了几跳,“查了这么久,连是谁泄露的消息都查不出来。东宫那边更是步步紧逼。简直欺人太甚。”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老马头刻意压低却带着急促的声音:“王爷。王爷。有紧急要事禀报。”
宁王烦躁地喝道:“不是说了不许打扰吗?滚。”
“王爷!是我们!”曹鹤阳一边说一边走进书房,摘了头上的斗笠。
“你们……”宁王宁王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焦躁瞬间被极度的惊愕取代,他甚至怀疑自己看错了,“你们回来了?怎么可能?你们不是还在路上吗?怎么进来的?”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朱云峰和曹鹤阳没说话,只是安静站着,等宁王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后,宁王深吸几口气,脸上神情回复平静。与此同时,他的心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们秘密潜入都城,还直接到了自己的王府?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简直是……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太子知道了会怎么想?
“你们……你们怎么……”宁王快步上前,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急迫的焦虑,“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还是这身打扮?你们可知现在都城是什么光景?太子那边……太子那边正等着抓你们。你们倒好,不回自己府邸,不回宫复命,却先跑到我这宁王府来。你们这是……这是嫌太子对我的猜忌还不够深吗?这是要把我彻底推进火坑里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