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斩情(一发完)

  监狱探视处的空气浓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里混杂着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还有某种铁锈和绝望混合的阴冷味道。
  76号特工总部,这里被人称为“魔窟”,连墙壁都仿佛在无声地渗出恐惧。
  朱云峰坐在一张冰冷的铁凳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块被强行楔进冻土的顽石。他粗壮的手指无意识地搓捻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却一片汗湿粘腻。
  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像是拖着铁链。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疯长、纠缠、碎裂,又被强行摁下。
  干爹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在眼前晃动,眼睛里永远带着三分算计,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朱云峰!侬脑子瓦特啦?姓曹的共党,那是76号盯死的鬼!侬凑上去是寻死!帮里兄弟多少双眼睛盯着,侬想害死大家?侬对得起侬死去的爷娘?对得起老子把侬从黄浦江边捞回来?”
  干爹的咆哮带着青帮特有的腔调,尖锐又蛮横,像钝刀子割着朱云峰的神经。他梗着脖子,闷雷似地吼回去:“曹先生不是那样的人!”吼声在空旷的堂口回荡,震得他自己耳膜发麻。
  他的吼叫换来的是干爹一个响亮的耳光,火辣辣地印在脸颊上,还有周围兄弟的惊疑不定,以及带着疏远的目光。那些目光比耳光更刺人。他知道代价,他疏通关节,他打通门路,让76号这条恶犬勉强松动一下獠牙,允许一个“无关紧要”的青帮小混混进去“认认人”。这番作为几乎掏空了他这些年所有偷偷攒下的家当,更押上了干爹在日本人面前最后那点薄面。人情债、金钱债,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值吗?

  这个念头毒蛇一样钻进脑海,立刻被他用更大的蛮力撕碎。值!怎么不值?那是曹鹤阳!是那个雨天,在泥泞的弄堂口,穿着一身簇新昂贵的洋装不管不顾地扑过来,死死抱住一身臭汗和污泥的自己,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反复说着“找到了…终于找到了…”的曹鹤阳!
  那个眼神,朱云峰至今忘不了,却也想不通。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太复杂太沉重,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穿越亘古的疲惫,还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看得他当时就愣在当场,像个傻子,连挣扎都忘了。
  “找到了?”他当时懵懵懂懂地问,只觉得这人奇怪得很,又莫名地让他心头发软,不忍推开,“先生,侬认错人了吧?”
  曹鹤阳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松开他,脸上掠过一丝狼狈和更深的痛楚。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喘息,掏出白手帕,却不是擦自己蹭脏的西装,而是仔细地去揩朱云峰脸上溅到的泥点子。他的手指很凉,动作却异常轻柔。“没…没认错。”曹鹤阳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我叫曹鹤阳,汇通银行的。刚才……多谢你。你……你是叫朱云峰吧!” 
  他竟然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朱云峰当时只觉得这银行经理消息灵通,莫非是早就注意到自己了?看来自己在这上海滩也算一号人物了!心里那点小小的得意还没冒头,朱云峰就被曹鹤阳下一句话砸晕了:“你……你识字吗?”
  朱云峰脸上腾地烧起来,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口。他猛地甩开曹鹤阳的手,粗声粗气道:“阿拉青帮弟子,靠拳头吃饭!识啥字?吃饱了撑的!”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把那个斯文又奇怪的银行经理丢在身后湿漉漉的雨巷里。
  可曹鹤阳像是认准了他。他像一块甩不脱的牛皮糖,又像一束执着照进他灰暗生活的光。他总能“恰好”出现在朱云峰出没的茶馆码头,甚至是他帮人看场子的赌档附近。
  曹鹤阳穿着体面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公文包,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总能巧妙地融入,带着得体的微笑,和老板、管事们谈笑风生。然后,那温和的目光就会精准地落到角落里或站或坐,但又浑身不自在的朱云峰身上。
  “朱先生,今日得空?上次你说想学写自己的名字,我带了纸笔。”曹鹤阳的声音不高,却总能穿过嘈杂,清晰地落在他耳朵里。朱云峰想拒绝,想骂人,想躲开这莫名其妙的“关照”。可看着曹鹤阳那双澄澈温和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一种他看不懂的执着,近乎哀求,他喉咙里那点硬气的话就卡住了。鬼使神差地,他跟着曹鹤阳坐到角落那张油腻腻的桌子旁。
  墨汁的臭味熏得朱云峰直皱眉。那支细细的毛笔捏在他粗大的手指间,比烧红的铁棍还烫手。他屏住呼吸,照着曹鹤阳写在纸上的样子,使出浑身力气,手腕僵硬得像块木头。笔尖刚一触纸,就洇开一大团丑陋的黑疙瘩。
  “噗嗤……”旁边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是赌档里常混的几个油子。朱云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血直往头上涌,猛地就想把笔摔了。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他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别急。”曹鹤阳的声音贴得很近,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像熨斗一样烫平了他暴躁的褶皱。那只手覆上来,带着他僵硬的手指,稳稳地握住笔杆。“手腕放松,力在指尖……对,就这样……” 
  曹鹤阳的手很稳,指腹有薄茧,磨蹭着他的手背,带来一种奇异的酥麻感。朱云峰浑身肌肉绷紧,呼吸都停了,所有感官都集中在那只覆盖着他手背的手上。他能闻到曹鹤阳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着一丝好闻的墨水味儿。真奇怪,明明墨汁那么臭,为什么曹鹤阳身上的墨水味道就那么香?曹鹤阳微微俯身,侧脸几乎贴着他的鬓角,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朱云峰的心跳得擂鼓一样。他猛地抬头,撞进曹鹤阳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那双眼睛专注地看着纸面,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朱云峰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滑过曹鹤阳挺直的鼻梁,落在他颜色略淡,但有着好看形状的嘴唇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周围的哄笑、赌徒的吆喝、骰子碰撞的脆响都模糊远去。朱云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手背上温凉的触感,鼻尖清冽的气息,还有眼前这张过分靠近的脸。他喉咙发干,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带着奇异的悸动在胸腔里乱撞。
  “看,成了。”曹鹤阳的声音唤回他的神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
  他松开手,朱云峰低头看去。那张粗糙的黄纸上,虽然歪歪扭扭、但骨架分明、稳稳当当的“朱云峰”三字赫然在目。墨迹未干,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乌亮的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来,混杂着羞耻、兴奋和一点小小的骄傲,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别扭和不自在。
  朱云峰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嘿嘿地傻笑起来。曹鹤阳看着他孩子气的笑容,眼神瞬间柔软得像融化的春水,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仿佛完成了一件极其重要的大事。那笑容纯粹而温暖,看得朱云峰心里某个角落也跟着软塌塌、暖烘烘的。
  后来,朱云峰在码头跟另一帮抢地盘的流氓火并,后背被人用铁锹狠狠拍中。他强撑着回到自己那个四面漏风的破板房,刚推开门,剧痛和失血的眩晕就攫住了他,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混沌中,他感觉有人吃力地把他拖到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上。冰凉的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背上糊成一团的伤口和凝固的血块,每一次触碰都疼得他肌肉抽搐。他想骂娘,想挣扎,却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忍一忍……马上就好……”那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喘息和不容置疑的坚定。是曹鹤阳!朱云峰迷迷糊糊地想,他怎么来了?他怎么知道自己住这鬼地方?他怎么知道自己受伤了?念头像水泡一样浮起又破碎。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是药粉洒在翻开皮肉上的感觉。他疼得浑身一哆嗦,牙关紧咬,发出一声野兽般的闷哼。
  “好了……好了……”曹鹤阳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安抚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一块柔软的布条被仔细地缠裹在他背上。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然后,额头被覆上一条沁凉的湿毛巾。朱云峰在剧痛和昏沉中,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宁。他闻到曹鹤阳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墨水清香,混杂着血腥和药粉的苦涩。意识沉浮间,他感觉有只微凉的手一直轻轻地搭在他的手腕上,似乎是在探他的脉搏。偶尔,有极轻的、压抑着的咳嗽声传来。
  不知过了多久,朱云峰在干渴中醒来,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烧红的沙子,堵得他难受。屋里很暗,只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在墙角摇曳,勉强驱散一小片浓稠的黑暗。他艰难地转动沉重的头颅。曹鹤阳就伏在他床边那张唯一的破凳子上,睡着了。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他眉头紧锁,即使在睡梦中,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灯光下,他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朱云峰的手腕上,指尖冰凉。
  朱云峰怔怔地看着,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他想起帮里那些大佬,还有几个混得不错的兄弟,私下里也养着清秀的小相公,叫“兔儿爷”。那些人被呼来喝去,强颜欢笑,供人狎玩取乐,眼神里是掩不住的卑微和麻木。他本能地厌恶那种关系,觉得肮脏又下贱。
  可曹鹤阳不一样。完全不一样。他对自己好,好得毫无道理,好得小心翼翼,好得……让朱云峰心慌意乱,又莫名地贪恋。他教他识字时眼底闪烁的光,替他裹伤时指尖抑制不住的微颤,守在他床边时那份沉甸甸的疲惫……这一切,都跟“兔儿爷”那种玩物般的低贱毫不沾边。曹鹤阳……他像一轮清冷的月亮,悬在自己这片泥沼般的生活之上,可望而不可及。朱云峰看着曹鹤阳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喉咙,他想问,想大声地问出来:曹鹤阳,你到底图什么?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
  可话到嘴边,看着曹鹤阳那张苍白憔悴的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怕。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更怕那个答案……是他不敢触碰的。他只能死死地盯着那只搭在自己手腕上的冰凉的手,心乱如麻。
 
  冰冷刺骨的寒意从粗糙的水泥地面升起,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穿透薄薄一层破烂的囚服,狠狠扎进骨头缝里。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全身的伤口,引来一阵令人窒息的剧痛。
  曹鹤阳蜷缩在牢房肮脏的角落,像被丢弃的破麻袋,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脸上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块和污垢,几乎辨不出原本清俊的轮廓。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另一只勉强能睁开,视野里却只有一片模糊晃动的血红光影——76号的手段彻底毁了他的视力。手指的骨头似乎都碎了,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地敲打着残破的躯壳,带来一阵濒死的眩晕。
  意识在无边的痛楚和冰冷的黑暗中浮沉。他想抓住点什么,哪怕是虚幻的泡影。于是,那些被他强行封锁起来,几乎要被酷刑碾碎的,属于“曹鹤阳”而非“地下工作者晨星”的记忆碎片,带着惊人的温度和光芒,冲破黑暗的闸门,汹涌而至。
  不是这一世。
  更早。
  南宋临安,春雨如酥。曹鹤阳,一个屡试不第、穷困潦倒的书生,盘缠耗尽,只能蜷缩在城隍庙破败的屋檐下避雨,饥寒交迫,看着檐角滴落的雨水,满心绝望。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个爽朗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喂!书生!雨这么大,蹲这儿等发霉啊?” 
  他抬头,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扛着扁担的年轻脚夫站在面前,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容,雨水顺着他麦色的脸颊滑落,牙齿白得耀眼。脚夫叫朱云峰,二话不说把他拉进旁边一个简陋却干燥温暖的茶摊,拍着胸脯对老板说:“给这兄弟来碗热姜汤,记我账上!”那笑容,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阳光,直直照进他晦暗的人生。
  后来,是朱云峰用那双能扛起千斤重担的肩膀,笨拙地背起因肺痨咳血不止的他,在连绵秋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寻医。他宽阔的后背滚烫,汗水混着雨水浸湿了曹鹤阳的前襟,耳边是他粗重的喘息和一遍遍的念叨:“阿四,撑住!马上就到了!给老子撑住!” 
  再后来,是兵荒马乱,火光冲天。元军破城,烧杀抢掠。朱云峰把他死死护在身后,像一座沉默的山,对着蜂拥而来的乱兵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冰冷的刀锋穿透朱云峰胸膛的瞬间,滚烫的血喷溅了曹鹤阳满脸满身。朱云峰倒下去时,那双总是盛满阳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唇翕动,似乎在说:“跑……” 那滚烫的血和最后无声的口型,成了他轮回记忆里永不褪色的烙印。
  又一世。清光绪年间,京城。他跟着梨园行里小有名气的旦角学艺,师父赐名“曹鹤阳”,他是戏班新来的武生,叫烧饼。两人自幼相识,在同一个师傅手底下挨打学艺。他是最怕疼的那个,每每挨了师傅的藤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烧饼总是那个偷偷在晚上溜进他房里,带来一小罐清凉药膏的家伙。
  昏暗的油灯下,烧饼笨手笨脚地替他涂抹红肿的伤痕,嘴里还嘟囔着:“小四,别怕,等老子以后成了角儿,罩着你,看谁还敢打你!” 后来,他果然成了红透半边天的武生“朱云峰”,而他却成了高不成低不就的“曹鹤阳”。
  朱云峰每次唱完大轴,累得筋疲力尽,却总是不顾旁人眼光,第一时间冲到后台,找到正在卸妆的他,把戏迷塞的点心不由分说塞进他手里:“喏,刚得的,尝尝!” 那笑容,带着汗水和油彩,依旧是他记忆里那个笨拙却赤诚的少年模样。
  再后来,洋人的炮火轰塌了半个京城。戏班散了,他们流落街头。烧饼为了给他抢回被乱兵夺走的一点救命钱,挥舞着一根捡来的木棍冲进了那群持枪的洋鬼子中间。他远远地看见,烧饼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木棍砸翻了两个洋兵,却被第三个人从背后用刺刀狠狠捅穿。
  烧饼倒下去时,沾满血污和尘土的脸,依旧朝着他藏身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依旧是那个口型:“跑……”
  跑……跑……跑……
  每一次,都是朱云峰带着记忆找到他。每一次,都是他用那样赤诚滚烫的生命护住他。每一次,诀别的瞬间,他无声的唇语都是同一个字:跑!然后,便是漫长轮回里蚀骨的等待和寻找。这一世,自己带着所有刻骨铭心的记忆醒来,又一次成了曹鹤阳。而他的烧饼,他的朱云峰,成了上海滩青帮弟子。
  他本该像前几世一样,循着灵魂的指引找到他,慢慢靠近,等待他重新爱上自己,或者,等待某个契机唤醒他沉睡的记忆。然后,把那些跨越千年的爱恋、思念、愧疚和不舍,统统告诉他。这本就是他们延续了数世的宿命。
  可这个时代太坏了。坏到容不下半点温存和私情。破碎的山河,沦陷的土地,无休止的杀戮和屈辱……像冰冷的铁水浇熄了他心中重逢的喜悦。于是曹鹤阳变成了“晨星”,行走在刀锋之上。那些账目、票据,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通往解放区的秘密通道,是维系着无数同志和重要物资的生命线。他清楚自己脚下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
  所以,他犹豫了。每一次看着朱云峰那全然懵懂,却又对自己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神,那份深埋心底的爱意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他想不顾一切地摇醒他,告诉他:“朱云峰!是我!我是那个在临安城隍庙被你拉进茶摊的书生!我是那个在北平戏班被你偷偷送药膏的小四!我们有宿世姻缘,这一世终于轮到我找你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教他写名字时的沉默,变成了替他裹伤时强忍的颤抖。他贪婪地汲取着朱云峰身上那份久违的生机,却又被巨大的恐惧死死攥住喉咙。如果朱云峰想起来……以他那副赤诚又莽撞的性子,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他必然会不顾一切地卷进来!76号的魔窟,日本人的刺刀……曹鹤阳太清楚那意味着什么。那是比任何一世都更凶险残酷的绝境!他怎么能……怎么忍心……再把他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难道要他再一次眼睁睁看着朱云峰倒在自己面前,用沾满血的脸无声地对他说“跑”?
  不!绝不!
  可如果不说……如果朱云峰永远想不起来……那么,当自己倒下的那一刻,这延续了几生几世的红线,就会就此断绝。从此碧落黄泉,再无相见之期。这个念头带来的寒意,比76号地牢的阴冷更甚,足以冻结灵魂。
  冰冷的绝望像毒藤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曹鹤阳蜷缩在黑暗里,残存的意识像风中残烛。
  不后悔。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国若破碎,家安在?他们这辗转于轮回的私情,在这滔天的苦难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只是……终究是有些可惜啊。这宿世的红线,终究是被自己亲手斩断了。也好……也好……断了干净。他再也不用在爱意与恐惧中日夜煎熬了。
  
  沉重的铁门被拉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地牢里显得格外刺耳。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排泄物的恶臭和伤口腐烂的气息混合着冰冷的铁锈味,如同实质的拳头,狠狠砸在朱云峰的脸上,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快点!就五分钟!”看守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声音粗嘎。
  朱云峰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目光急切地扫向昏暗的牢房深处。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角落的水泥地上,蜷缩着一团不成人形的东西。破碎的布片勉强挂在上面,已被深褐色血迹浸透。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印记,有纵横交错、皮开肉绽的鞭痕,有烙铁的焦黑印记,还有狰狞翻卷的刀口……肿胀变形的脸上糊满血污,几乎看不出五官,只有一只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细缝,却空洞地对着上方,毫无焦点。那具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着,像被顽童恶意踩踏蹂躏后丢弃的破败玩偶。只有胸口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起伏,证明那曾经是一个人,是……他的曹先生。
  巨大的冲击力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朱云峰的太阳穴上!嗡的一声,眼前的世界瞬间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团蜷缩在肮脏角落里被彻底摧毁的血肉。一股尖锐到无法形容的剧痛猛地从心脏深处炸开!那不是皮肉的痛,而是灵魂被硬生生撕裂的剧痛!比后背挨了铁锹,比刀砍斧劈更要痛上千百倍!
  “曹……”他想喊,喉咙却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发出破碎的气音。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眼泪决堤般滚落,带着灼人的温度,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朱云峰像个迷路的孩子,茫然不受控制地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沉重的脚步拖沓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他靠近那团血肉,距离只有几步之遥时,脑子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轰鸣!
  不是声音,是画面!无数混乱破碎而又光怪陆离的画面,如同被炸开的闸门,裹挟着海啸般的情感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他意识里所有的堤坝!
  临安城隍庙冰冷的屋檐下,自己看着那个冻得瑟瑟发抖的穷酸书生,心头莫名一软,大大咧咧地拍了他的肩膀,当他回头时,自己立刻用吼声掩盖自己内心的激动。把他拉进茶摊,看着他捧着碗小口喝汤时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心里升起那浓浓的满足感,因为自己终于找到了他。
  北平戏班昏暗的后台油灯下,自己笨拙地挖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红肿的伤痕上,看着他咬紧的嘴唇和泛红的眼圈,胸口像堵了块石头,只能恶狠狠地发誓:“别怕!等老子成了角儿,罩着你!看谁还敢打你!” 后来,每次唱完大轴,累得骨头都要散架,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后台,把还带着体温的点心塞进他手里,看他惊喜又嗔怪的眼神,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租界外滩那个混乱的雨天,自己一腔热血地追打那个抢包的瘪三,把泥泞的公文包塞还给那个穿着体面却已经狼狈不堪的银行经理。对方抬起头,那双温和的眼睛看向自己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那人就猛地扑了上来,不顾一切地抱住自己,力气大得惊人,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哽咽破碎:“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那股莫名的悸动和手足无措再次清晰地涌上心头。
  无数个夜晚,在曹鹤阳那间小小的书房里,他坐在灯下,耐心地教自己识字。他的目光常常会越过纸面,落在自己脸上,出神地凝视着,眼神复杂得如同深邃的海洋,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悲伤、思念和一种近乎贪婪的眷恋。自己当时只觉得奇怪,甚至有点不自在,却从未深想。
  还有那次重伤昏迷,模糊中感觉到他彻夜守在床边,那只冰凉的手始终搭在自己滚烫的手腕上。醒来时看到他伏在破凳子上疲惫沉睡的侧脸,苍白憔悴,眼下乌青浓重,心里那份混杂着感动、心疼和莫名悸动的酸胀感……
  无数个“朱云峰”的片段,无数个“曹鹤阳”的片段,还有更多……前世今生的爱恋、守护、诀别、寻找、重逢、再诀别……如同千万条奔腾的河流,在朱云峰的意识里疯狂交汇、碰撞、融合!那些被遗忘的、被忽略的细节,此刻都带着惊雷般的回响,变得无比清晰!
  原来……那些奇怪的悸动、莫名的亲近、他眼中深藏的悲伤……一切都有了解释!那不是无缘无故的好,那是跨越了生死轮回,已经刻入骨髓的爱恋!是他们在茫茫人海中,一次又一次找到彼此,守护彼此的执念!
  朱云峰僵立在原地,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汹涌得更加凶猛,无声地冲刷着他刚硬的脸庞。巨大的痛苦、无边的悔恨、撕心裂肺的怜惜,还有那积累了不知道多少世、磅礴汹涌的爱意,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阿……四……”他终于从痉挛的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灵魂深处最深的震颤。他猛地扑过去,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不敢落下,生怕再增添一丝一毫的痛苦。眼前的人,哪里还是那个永远带着得体微笑的银行经理曹鹤阳?这只是一具被酷刑彻底摧毁,马上就要被绝望完全吞噬的残骸。
  就在朱云峰被这灭顶的痛楚和苏醒的记忆碾碎之际,蜷缩在地上的曹鹤阳,似乎被那一声饱含了太多无法言说情感的“阿四”惊动,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

  剧痛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每一寸残存的神经。每一次心跳都像重锤敲打在濒临破碎的胸腔上,带来一阵濒死的窒息。下一次……曹鹤阳残存的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块浮木。下一次提审,就在不久之后。76号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他们的手段没有尽头。拔指甲?灌辣椒水?电刑?还是更肮脏、更摧毁意志的羞辱?他太清楚自己的极限了。这副残破的身体,这早已被黑暗吞噬的视力,这摇摇欲坠的精神……他撑不过去了。
  一丝清明在剧痛的混沌中艰难地浮起。他不能成为突破口。那些用特殊药水写在银行流水单夹层里的名单,那几条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通往根据地的秘密交通线,还有潜伏在敌人心脏里,比他更重要的同志们……所有这些,都压在他破碎的骨架上,沉重得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生命之重。他必须让这一切,随着他一起,彻底沉入黑暗。
  自我了断。这个冰冷的念头此刻竟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让曹鹤阳有种近乎解脱的快感。这是唯一的选择。用自己最后的残躯,筑成一道无法逾越的墙,挡住那些窥探的豺狼。这是他能做的,最后的贡献。
  只是……可惜啊。太可惜了。意识模糊地飘向牢门口那个模糊的、剧烈颤抖的身影。朱云峰……他的大饼……这一世的朱云峰,他终究还是来了。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气息,莽撞又炽热。他能想象那双总是亮得惊人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怎样的痛苦和愤怒。来了也好……至少……能见最后一面。
  曹鹤阳努力地牵动嘴角,想给他留下一个笑容,像前世每一次诀别时那样,想告诉他别怕,想自己说一次“跑”……可脸上的肌肉早已麻木僵硬,连这最后一点微小的动作都成了奢望。只有一滴混浊的泪,艰难地从那只勉强能睁开一丝缝隙的眼角滑落,混入脸上的血污,无声无息。
  也好。这样也好。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不会痛苦太久。他会骂自己傻,骂自己活该,然后……忘掉这一切,继续过他莽撞却鲜活的人生吧?他干爹会管着他,那些青帮的兄弟会罩着他……他应该能活下去的。活下去就好。
  至于那延续了不知多少生世的红线……曹鹤阳的意识沉入更深的黑暗。这一次,是真的要断了。被他亲手斩断的。用这残躯,换他一条生路,换这片山河一线微弱的生机。值了。只是心底那点小小的,属于“曹鹤阳”而非“晨星”的遗憾,像针尖一样刺着:大饼……要是有来世……可惜……没有来世了……
  曹鹤阳艰难地侧了一下头,极其轻微,以至于似乎根本没有动。他仿佛想最后“看”一眼门口那个模糊的身影。然后,他用尽残躯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力气,调动起口腔中仅存的一点知觉,艰难地、决绝地,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急速地向着无底的深渊坠落。最后的念头,竟是一丝释然和解脱。断了……终于……断了……到底……还是断了……
  
  朱云峰跪在冰冷的地上,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和觉醒的记忆而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狂风中的枯叶。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距离曹鹤阳那被血污覆盖的脸颊只有毫厘,却如同隔着无法逾越的天堑。他看到了!他清晰地看到了曹鹤阳脸上肌肉那极其细微的抽动,看到了那滴混浊的泪水艰难地滑落!更看到了他侧过头,那只勉强睁开一丝缝隙却早已失去了所有光亮的眼睛,空洞地“望”向自己的方向!
  那不是无意识的抽搐!那是告别!是他在生命最后一刻,用尽所有力气,想要“看”自己最后一眼!他知道自己来了!他一直都知道!
  “阿四!”朱云峰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抽!他喉咙里爆发出无声的嘶吼,几乎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
  就在这万箭穿心的瞬间,曹鹤阳的身体几乎难以察觉地痉挛了一下。不是痛苦的抽搐,而是一种……骤然松弛下去的颓然。他那一直紧绷着的肩颈线条,忽然软塌了下去。一直极其微弱的呼吸声,在朱云峰觉醒后变得异常敏锐的听觉里,极其突兀地……消失了。
  死寂。
  比76号最深的地牢还要冰冷绝望的死寂,瞬间笼罩了这方寸之地。
  朱云峰的手僵在半空,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冻结成冰。他死死地盯着曹鹤阳的脸。那张脸依旧糊满血污,依旧肿胀变形。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残存的一丝痛苦挣扎的痕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平静。空洞,虚无,再无一丝生气。
  他……走了。
  在自己终于想起一切,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跨越千山万水也要找到自己的那一刻,他走了。在自己终于看清他眼中那穿越轮回的深情与刻骨悲伤的那一刻,他走了。在自己想要不顾一切抓住他的那一刻,他走了。
  带着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担当,所有的深情,和亲手斩断轮回的决绝,走了。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朱云峰的喉咙,被他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咽了回去。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他想嚎啕,想用拳头砸烂这冰冷的铁栏,想把外面那些畜生统统撕碎!可身体里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悲痛,都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死死压住,凝固在四肢百骸。
  因为他看到了。看到了曹鹤阳最后那空洞的“凝视”。阿四……已经看不见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此刻就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痛不欲生。他最后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意念,都只是朝着刚刚自己声音传来的方向,完成一场无声的诀别。
  巨大的悲伤如同海啸般将他淹没,几乎窒息。可在这灭顶的绝望深处,一股冰冷而坚硬的东西,如同破开冰层的利刃,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决绝的意志,从灵魂最深处缓缓升起。那是属于朱云峰的悍勇,属于朱云峰的担当,属于朱云峰的执拗,更是属于所有轮回里那个如今终于觉醒的灵魂的觉悟!
  他颤抖的手,悬在半空,终于缓缓地落了下去。没有落在曹鹤阳伤痕累累的脸上,而是极其轻柔地,覆盖在他那只扭曲变形、冰冷僵硬的手上。仿佛怕惊醒一个过于疲惫的沉眠。
  然后,朱云峰慢慢地俯下身,他的嘴唇靠近曹鹤阳沾满血污的耳廓,近得能感受到最后一丝正在消散的体温。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翻江倒海的悲恸、刻骨铭心的爱恋、以及那份刚刚从对方肩上接过、沉重如山的意志,全部压缩进几个字里。声音压得极低,嘶哑得几乎不成调,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穿透生死的重量,如同最庄重的誓言,轻轻送入曹鹤阳早已沉寂的耳中。
  “阿四……安心走……”
  “你做的事……我懂了……”
  “你的路……我接着走……”
  “下辈子……”
  朱云峰的声音顿住,巨大的哽咽让他几乎无法继续。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而坚硬的意志支撑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烙在这死寂的空气里。
  “等着我来找你。”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朱云峰猛地直起身。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尚未干涸,眼神却已彻底变了。所有的茫然、痛苦、挣扎,都在一瞬间被抽空、淬炼、凝结。那双总是带着莽撞热忱的眼睛,此刻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冰冷、锐利,燃烧着一种近乎死寂的火焰,像被投入冰水淬炼过的刀锋,只剩下纯粹的、斩断一切的意志。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地上那具曾承载了他宿世爱恋,如今却归于平静的残躯,仿佛要将这最后的景象刻进灵魂深处。然后,他没有任何犹豫,猛地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一去不返的决绝。
  他转向牢门口那个早已等得不耐烦的看守,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已收敛,只剩下一种青帮弟子特有的混不吝和带着狠戾的平静。
  “看完了。”朱云峰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像结了冰的河面,“谢谢。”
  他不再看身后一眼,挺直了脊背,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出了这间吞噬了他至爱的魔窟。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走廊里回荡,沉重而清晰,像战鼓的鼓点,敲打在通往黑暗未来的征途上。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我将继承你的遗志,替你走剩下的路。等山河重整,黄泉碧落,我也会找到你。
 
  2006年5月的北京,空气里已经浮动着夏的燥热。蝉鸣还没到最聒噪的时候,但午后的阳光透过后台那扇积了层灰的小窗,斜斜地打在烧饼汗津津的脖子上,还是让他觉得有点黏腻。后台人来人往,充斥着师兄弟们的插科打诨。他晃悠着去拿水杯,眼神不经意扫过侧幕条那片相对安静的阴影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大褂的少年,身形略显单薄,他背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背,像是在专注地看着台上,又像是在出神。只是一个背影,一个轮廓,甚至看不清脸。
  可就在那一瞬间——
  咚!
  朱云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猛地松开,血液毫无预兆地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沉回脚底,带来一阵眩晕般的失重感。
  周围的嘈杂声瞬间远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个坐在阴影里,模糊又清晰的背影。一种深埋于骨髓,跨越了漫长时空洪流的熟悉感,裹挟着酸涩、狂喜和一种近乎窒息的疼痛,排山倒海般将他淹没!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身体的本能快过了意识。烧饼像一头被惊动的豹子,猛地冲了过去。脚步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急切。
  他冲到那人身后,胸腔剧烈起伏,气息粗重。然后,他伸出那只带着少年人特有力量感的手,带着前世今生所有压抑的寻找、所有失而复得的狂乱,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拍在了那个单薄的肩膀上!
  那人猝不及防,被他拍得整个上半身都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他慢半拍地回过头来,带着点茫然和被打扰的不悦。
  时间在这一刻凝滞。
  一张清秀的脸映入烧饼的眼帘。那双眼睛,那眉宇间熟悉的神韵,那微微抿起的唇角……所有的细节都在瞬间与灵魂深处烙印了千百遍的影像重合!就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精准无误地捅开了尘封已久,名为“宿命”的巨锁!
  烧饼死死地盯着这张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经历了骤停之后,开始不顾一切地疯狂擂动,一声声,沉重地撞击着他的耳膜,像是在宣告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轮回的开始。
  他咧开嘴,想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最终扯出一个比混杂着巨大狂喜和无边酸楚的表情,后来被曹鹤阳形容为“比哭还难看”,他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颤抖地几乎结巴。
  “你坐这儿干嘛?”话一出口,烧饼自己都觉得没头没脑,傻透了。
  那少年的眼睛眨了眨,最初的茫然和惊吓渐渐褪去。他仔细地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着雀斑,表情奇怪又执拗的莽撞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古老极的东西,被这重重一拍和这没头没脑的问话,轻轻地拨动了一下。
  他微微歪了歪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带着点探究,又似乎了然的平静目光回望着朱云峰。半晌,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仿佛洞悉了千年时光。他的声音不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郭老师让我坐这儿的。”
  “是吗?那你坐着吧!”烧饼说完,一溜烟跑了。没办法,自己现在这副形象,实在是有些自惭形秽。
  曹鹤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笑着摇了摇头,喃喃道:“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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