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 一碗面
圣玛丽医院的晨间查房,医生在仔细检查了朱云峰的伤口和各项指标后,终于松口,确认他只是轻微脑震荡和皮外伤,没有其他隐患,可以出院回家休养。
朱云峰一听,立刻像是得了特赦令,迫不及待地就要换下那身病号服。曹鹤阳在一旁看着,见他动作幅度一大就下意识蹙眉,却也没再阻拦,只是默默地将带来的干净衣物递给他,然后转身去办理出院手续。
回到九肚山那间可以俯瞰维港的公寓,熟悉的气息和景致让朱云峰长长地舒了口气。他习惯性地就想往厨房钻,嘴里还念叨着:“饿死了,看看冰箱有什么可以煮……”
一只修长的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坐下。”曹鹤阳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丝难得的强硬,“你今日是病人。”
朱云峰回头,对上曹鹤阳那双在镜片后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额角还未消退的青紫和纱布。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自己生龙活虎,但看到对方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忧虑,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妥协的咕哝:“哦……”
他老老实实地被曹鹤阳按着肩膀,坐到客厅柔软的真皮沙发上。看着曹鹤阳脱下风衣,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径直走向厨房,朱云峰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被照顾,被保护,这种感觉对他而言有些陌生,却并不讨厌,甚至……有点甜。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开火,烧水,打蛋,煎午餐肉……动作不算特别熟练,但有条不紊。朱云峰靠在沙发里,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挺拔身影。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给曹鹤阳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边,连那平日里显得有些清冷的侧脸,此刻也染上了几分温暖的烟火气。
没过多久,曹鹤阳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餐蛋面,简单的公仔面,铺着煎得金黄的午餐肉和一个溏心太阳蛋,几根翠绿的菜心点缀在旁边,香气扑鼻。
“不要介意,简单点。”曹鹤阳将其中一碗放在朱云峰面前的茶几上,语气平淡。
朱云峰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珍馐美味,眼睛一亮,立刻拿起筷子:“介意咩啊!正啊!饿扁我了!”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气,迫不及待地送进嘴里,大口吃起来,一边吃还一边含糊不清地称赞:“嗯!好吃!阿四你煮面有一手!”
曹鹤阳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狼吞虎咽、额角纱布都随着咀嚼微微颤动的样子,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紧绷也缓缓化开,染上了一点极淡的笑意。他知道自己厨艺普通,这碗面实在算不上什么美味,但看朱云峰吃得香甜,心中便也觉得满足。
“慢点吃,冇人同你争。”他轻声提醒,将自己碗里的那片午餐肉也夹到了朱云峰碗里。
朱云峰嘴里塞得鼓鼓的,抬头冲他咧嘴一笑,继续埋头苦干。风卷残云般将一大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他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再次强调:“看!我都讲我冇事啦!生龙活虎!如果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把整个家上上下下打扫一遍!”
说着,他作势就要起身,证明自己精力充沛。
曹鹤阳失笑,连忙伸手按住他,阻止他这幼稚的证明行为:“信,我信你冇事。可是,受伤就是要休息,这点没道理可讲。”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持。
朱云峰被他按着,重新坐回沙发,看着曹鹤阳近在咫尺的脸。阳光透过镜片,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白处些许未褪的血丝,那是昨夜担忧和未曾安眠的痕迹。从医院回来到现在,曹鹤阳虽然看似平静,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凝重,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极重要又极棘手的事情。
“阿四,”朱云峰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专注地看着他,“你是不是有心事?是不是同昨晚……你急匆匆赶回来有关系?”
曹鹤阳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措辞。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远处传来的隐约海鸥鸣叫。
“嗯。”最终,曹鹤阳轻轻应了一声。他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目光投向窗外波光粼粼的海面,声音平静地开始叙述,将昨晚在父亲收藏室的发现,那本记载着“七星转厄嫁接阵”和两位师兄生辰八字的册子,以及根据八字推算他们可能还活着的推断,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朱云峰。
“……所以,我怀疑,昨晚来医院的人,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个。”曹鹤阳总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他对顺景社、对我老豆充满怨恨。如果他真的在为林耀宗卖命,那他对付我,或者对付同我关系密切的你,都是很正常的事。”
朱云峰仔细地听着,脸色逐渐变得凝重。他没想到背后还藏着这样一段曲折阴暗的往事,两个被当作“替身”、本该死去的人,如今却成了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然而,当曹鹤阳话音落下,朱云峰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却不是关于那两位师兄,也不是关于林耀宗,而是——
“那么……你昨晚布阵,是不是好损耗法力?会不会影响你身体?”
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和担忧,目光紧紧锁住曹鹤阳,仿佛要确认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曹鹤阳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最先关心这个。他转过头,对上朱云峰写满关切的眼睛,心头一暖,下意识地想要轻轻带过,微微摇头,否认道:“冇啊,小事而已,不用担心。”
可朱云峰就那么沉默地看着他,眼神执着,带着一种“你别想骗我”的了然。
在这样专注而充满压力的目光下,曹鹤阳有些招架不住,他微微偏开视线,推了推眼镜,语气略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是有点耗损……不过真的不大,只要打坐调息下,就好快可以恢复。”
他说得轻松,但朱云峰却从他瞬间的躲闪和那细微的停顿里,听出了未尽之意。耗损肯定不像他说得那么微不足道。
一股混杂着心疼、自责和无奈的情绪涌上心头。朱云峰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直接用力,将曹鹤阳整个人揽进了自己怀里。动作有些突然,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坚定。
曹鹤阳猝不及防,跌入一个温暖而结实的怀抱,鼻尖瞬间充斥着朱云峰身上特有的、混合着淡淡药水味和阳光气息的味道。他身体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自己靠在这个令人安心的胸膛上。
“以后不可以这样了。”朱云峰的下巴轻轻抵在曹鹤阳的发顶,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不可以随随便便动用法力,尤其是为了我。你的身体紧要过一切,明不明白?”
他的手臂环得很紧,带着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后怕。
曹鹤阳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他话语里毫不掺假的疼惜。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朱云峰的腰,声音从他怀里闷闷地传来,却异常清晰和坚定。
“不是随随便便。”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澄澈而认真地望进朱云峰带着责备和担忧的眼睛里,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安全,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
不是情话,却比任何情话都更动人心魄。朱云峰看着他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无比认真的眸子,心中巨震,所有责备和劝说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化作一股汹涌澎湃的热流,冲击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再也说不出任何阻止的话,只能收紧了手臂,将怀里的人更深地拥住,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他,保护他。
两人就这样在洒满阳光的客厅里,静静地依偎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和深入骨髓的亲密。劫后余生的庆幸,暗流涌动的危机,以及彼此之间那份超越一切、甘愿为对方付出所有的情感,都融入了这个紧紧的拥抱里。
朱云峰低下头,寻到曹鹤阳的嘴唇,温柔地吻了上去。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珍视、安抚和无声的誓言。
曹鹤阳微微仰头,回应着这个吻,顺从地闭上眼睛,感受着唇瓣上传来的温热和珍惜。
一吻结束,朱云峰意犹未尽,呼吸有些粗重,眼神暗沉下来,带着明显的渴望,手也开始不规矩地在他后背摩挲。
曹鹤阳却及时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微微拉开一点距离,镜片后的目光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坚持:“不行,你还受着伤。”
朱云峰顿时垮下脸,像只被抢走了骨头的大型犬,哀怨地看着他:“阿四……我真的冇事啦……”
“说了不行就不行。”曹鹤阳不为所动,语气坚决,但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重新靠回朱云峰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轻声说:“就这样,不许再想其他了。”
朱云峰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知道这事没得商量,虽然心有不甘,但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将人搂紧,下巴蹭着他的发顶,低声嘟囔:“好啦好啦,听你话。等我好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曹鹤阳在他怀里,听着他带着宠溺的“威胁”,嘴角无声地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