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剖白(下)
“不是这样的!”
没等曹鹤阳说完,朱云峰再也克制不住,手臂猛地用力,将他整个人紧紧地、不容抗拒地搂进了怀里。
曹鹤阳的身体瞬间僵硬,鼻尖撞上朱云峰坚实的胸膛,混合着淡淡须后水与体温的气息瞬间包裹了他。他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被搂得更紧。
朱云峰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手臂环着他的背脊,手掌一下又一下,带着安抚的力度,缓慢而坚定地摩挲着。这个拥抱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一种失而复得后,近乎战栗的庆幸。
“不是这样的,小四……”朱云峰的声音就在他耳畔响起,低沉沙哑,带着灼热的气息,“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美好的回忆。多到……我这五年,全是靠着它们,才一点一点熬过来的。”
他的声音里浸满了回忆的潮水,那些琐碎的、被时光打磨得发亮的片段,对朱云峰来说是最宝贵的财富。
“我们一起并肩战斗过的那些日子,你还记得吗?为了让合兴社成为和兴置业,你熬了多少个通宵,算了多少本账,见了多少心怀鬼胎的人?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哪个不知名的街头巷尾,或者被人带坏,不知道烂在哪里了,哪有什么‘朱总’?”
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仿佛要将那些画面重新涂抹在曹鹤阳空白的记忆里。
“最开始,我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去参加那些所谓的上流酒会。我什么规矩都不懂,拿酒杯的姿势不对,跟人说话直来直去,惹了多少笑话,心里又怵又憋屈……是你,一直在我旁边。小声提醒我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在我差点说错话的时候,巧妙地帮我圆回来;在我被人明里暗里看不起的时候,不卑不亢地挡在我前面……那些事情,小四,我都记着呢。”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因压抑的情感而微微哽咽:“你说没有美好的回忆?怎么会没有?这五年,每一次我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每一次从关于那晚的噩梦里惊醒的时候,我都是靠着回想我们以前那些点点滴滴,回想你安静地坐在我旁边看文件的样子,回想你泡的咖啡的味道,回想你跟我说‘大饼,没事的’时候的语气……才一点点,把破碎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贴在他耳边的气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白,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赧:“有时候……实在想你想得受不了了,我就……我就看着你的照片,想着你在我怀里的样子,自己解决。”
曹鹤阳的身体,在听到最后这句话时,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
他猛地瞪大了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缺氧般的眩晕和狂乱的悸动。
他在说什么?
朱云峰到底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和朱云峰从来没有过任何亲密接触,没有牵手没有接吻,什么叫“想着你在我怀里的样子,自己解决”?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他自渎的对象了?
还有,他刚刚说那句话的意思,难道是想暗示,这五年来,他身边……一直没有人?这怎么可能?那些曾经围绕在他身边的男男女女呢?那个曾经占据报纸头条、与他并肩站在游艇上的程家小姐呢?他们的婚约后来怎么样了?是取消了,还是……
无数个问号如同沸腾的气泡,在他脑海里疯狂炸开,冲撞着他的理智。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淬火的钩子,钩得他心口又疼又痒,几乎要冲破喉咙问出来。
可是……不能问。
“失忆”的曹鹤阳,不应该知道这些,不应该关心这些。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凭着本能,继续沿着之前“开解”的思路,艰难地、干涩地发出声音:“你……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可能是因为我……我出事出得太突然,太……惨烈了。所以……所以你才总是忘不了,形成了某种……执念。”他几乎是机械地吐出那个词,仿佛在为他,也为自己,寻找一个合理的、安全的解释,“你可能……需要去看一下心理医生。专业的人,或许能帮你……走出来。”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不可闻,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心理医生?”
听到这几个字从曹鹤阳口中说出,朱云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瞬。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苦涩的弧度,像饮尽了一杯隔夜的冷茶。
“我去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五年时光沉淀下来的疲惫,“这五年里,我前前后后换了七个心理咨询师。国内外顶尖的、擅长创伤治疗的……我都试过。”
曹鹤阳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这句话拽着,直直坠入冰窟。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仿佛咽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柔软的皮肉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阵钝痛的万分之一。
果然。
果然是这样。
创伤后应激障碍——这个冰冷而精准的医学名词,足以解释所有异常:那些突如其来的温柔,那些小心翼翼的珍视,那些痛彻心扉的剖白……不过是疾病催生出的执念与依赖,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是大脑在巨大创伤后紊乱的化学反应。
自己之前居然还因为朱云峰的所言所行心悸动摇……真是可笑又可悲。
好在,还不算太晚。那颗刚刚冒头的、不合时宜的嫩芽,还未及生长,便被这盆名为“真相”的冰水浇得透心凉。
朱云峰敏锐地察觉到怀中身体细微的颤抖,那并非恐惧,更像是一种极力压抑的、无声的崩裂。他心中刺痛,抬手抚上曹鹤阳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微凉,肌肉紧绷。他力道适中地捏了捏那处紧绷的筋络,带着安抚的意味,然后,轻轻拉着他,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被厚重的灯罩过滤成一片昏黄朦胧的区域,照亮了宽大的红木书桌一角,其余地方则沉在暧昧的阴影里。
朱云峰走到书桌后,拉开最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不是存放剪报的那个。他取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开合过无数次。他将档案袋放到曹鹤阳面前的桌面上,手指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点了点。
“我的病历,都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确实有PTSD,诊断很明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档案袋上,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堪回首的就诊经历。
“不过,我的核心症状……”他抬起眼,看向曹鹤阳,眼神里带着一种坦然的无奈,“是恐水。确切地说,是害怕一切与‘海’‘船’相关的场景和联想。”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苍白:“因为害怕,所以这五年,我从来没有出过海,甚至没有靠近过码头。每次看到大面积的水,或者听到类似海浪的声音,我都会控制不住地……心悸,呼吸困难,甚至产生濒死感和闪回。”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曹鹤阳脸上,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懊悔:“去离岛……是我这五年里,第一次鼓起勇气,重新登上船。”
曹鹤阳抬起眼,撞进那双盛满痛楚与自责的眼睛里。窗外的城市微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我一直很后悔。”朱云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甸甸的自责,“后悔听了那些医生的话,用‘循序渐进暴露疗法’,慢慢来……我应该早点克服这个该死的恐惧!我应该自己出海,一遍一遍地找,哪怕把每一片海域都翻过来!如果我能早一点……早一点自己去找你,说不定……”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汹涌的情绪堵住,化作一声压抑的哽咽。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在离岛……孤零零地,受了五年的苦。”
曹鹤阳的心被这番话狠狠撞了一下。他沉默地伸出手,指尖微颤,解开了档案袋上缠绕的棉线。厚厚一沓装订整齐的病历报告滑了出来。纸张边缘有些卷曲,留下了多次翻阅的痕迹。
他低下头,一页一页,极其缓慢、极其仔细地翻阅着。白纸黑字,记录着一次次访谈、评估、量表测试和诊断结论。专业术语冰冷而客观地描述着他的症状:对水体相关场景的强烈恐惧与回避、长期严重的睡眠障碍(噩梦、失眠)、频繁的侵入性记忆闪回(尤其是与“海上事故”相关的情境)、持续的情绪麻木与对外界兴趣减退……以及伴随的“持续性复杂性哀伤障碍”。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定格在“哀伤障碍”前面那几个清晰无误的字眼上——
“患者因爱人在海上事故中亡故……”
“爱人”。
不是法律文件上可能存在的、模糊的“伴侣”,也不是社交场合介绍的“未婚夫”,而是直白、明确、充满了情感重量的——“爱人”。
这两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曹鹤阳的视网膜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灼痛。他呼吸骤然停滞,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击中,闷痛得几乎无法吸气。捏着纸张边缘的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彻底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
病例不会说谎。至少,在朱云峰对医生的陈述里,在那个他独自面对专业评估、剥开所有伪装和防备的时刻里,他是这样定义他们关系的。
“可是……”曹鹤阳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抬起头,避开那刺眼的字句,试图抓住逻辑的漏洞,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从离岛坐船回来的时候……你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甚至可以说,相当镇定。还能谈笑风生,还能温柔体贴。
朱云峰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曹鹤阳,看着他眼中残留的震惊、困惑,以及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动摇。
昏黄的灯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折射出一种奇异而专注的光彩。
然后,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缓缓砸在寂静的空气里:“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啊。”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