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16)

16 第二次心跳
  “因为你在我身边。”
  这短短七个字,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曹鹤阳心防最隐秘的锁孔。他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从指尖到脊椎都蔓延开一阵麻痹感。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酸胀发紧,所有在胸腔里冲撞翻腾的疑问、戒备、自我告诫,在这一瞬间,都被这句过于简单、却又过于沉重的话语,冲击得溃不成军。
  他确实没想到朱云峰会给出这样一个答案。没有复杂的解释,没有华丽的辞藻,甚至没有强调那份“爱”的深度,只是陈述了一个在朱云峰看来,再自然不过的事实——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驱散我所有恐惧与病痛的良药。
  窗外的雨几乎停了,只剩下零星几点,极其缓慢、极其耐心地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如同叹息般的微响。那细微的滴答声,却像敲在曹鹤阳紧绷的心弦上,让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音。
  “小四!”朱云峰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距离。他的目光直直地、毫无保留地投向曹鹤阳,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真挚,清晰地映出曹鹤阳怔忡的脸。
  “我知道你的记忆还没回来,我知道对你来说,这一切——我的出现,我说的话,我做的这些事——可能都太突然,太快了,你适应不了,甚至……会害怕。”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却依然能听出底下汹涌的暗流。
  “我本来……也没想这么快就跟你说这么多。我怕吓到你,怕给你压力。”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神里闪过一丝后怕,随即被更深的坚定取代,“但是,我更怕我们之间……因为我的沉默,或者因为任何一点没说清楚的误会,再生出嫌隙,再……分开。”
  他凝视着曹鹤阳,那目光仿佛穿越了五年生死相隔的时光,穿透了此刻曹鹤阳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面具,执拗地,甚至是有些笨拙地,想要将所有的真心都摊开在他面前。
  “我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我真的……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去了。”

  曹鹤阳静静地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男人,眉宇间沉淀着岁月与磨砺留下的深刻痕迹,眼神却在这一刻,清澈炽热得如同许多年前那个在逆光中打量他的少年。他实在不明白,明明五年前,朱云峰的视线很少长久地为他停留,心意也从未明确地向他倾斜。为什么五年后的今天,这份迟来的“执着”,会如此沉重,如此……不容置疑?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带着书房里旧纸与木头的微涩气息,也带着朱云峰身上传来的、令人心安又心乱的味道。不知怎么,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许多年前,那个同样潮湿闷热的夏天。他“自愿”留下后,朱云峰大概看出了他的格格不入与隐约的恐惧,没过几天,就让人在离合兴社堂口两条街外,租下了一间小小的、临街的办公室。窗户明亮,桌椅崭新,还配了当时很少见的冷暖空调。朱云峰把钥匙丢给他,语气随意:“以后你就在这儿做事,清静。社里那些粗人,我让他们没事别过来吵你。”
  没有多余的关怀,甚至算不上体贴的安排。可就是那间小小的、将他与腥风血雨隔开的办公室,成了他最初心动的锚点。此后经年,一点一滴的在意,一次次的依赖与维护,如同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浸润着他,让他一点一点,心甘情愿地沦陷,直至万劫不复。
  “朱云峰。”曹鹤阳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他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向对方,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也最致命的问题:“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的什么人?”
  朱云峰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微微挺直了脊背,仿佛要给予这个问题最郑重的回应,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场宣誓。
  “是这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第一个定义,简单,却重若千钧。
  “是我最信任、最倚重的工作伙伴,是可以交付后背的战友。”
  “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是无论发生什么,都会站在我这边的人。”
  他停顿了一秒,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住,然后,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那句:“更是……我的爱人。”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游移,紧紧锁着曹鹤阳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每一个反应都刻进心底。
“  是我不顾一切也要找回来的人,是我不能再失去的人。”
  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孤注一掷的温柔与决心:“是我想要……用剩下所有的时间,好好在一起的人。”
  “这样啊……”
  曹鹤阳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小小的、颤动的阴影。胸腔里,理智筑起的高墙在轰鸣声中加速崩塌,碎石滚落,露出后面那片早已为他荒芜了五年、却又从未真正死去的原野。心潮如同解冻的春水,汹涌地冲刷着每一道旧伤与新痕。
  明知道可能是飞蛾扑火,明知道历史或许会重演。
  然而此时此刻,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所有光环、将一颗真心捧到面前的朱云峰,曹鹤阳觉得,自己那点可悲的、执拗的、从未真正熄灭的对朱云峰的心意,还是想再赌一次。
  赌这一次,朱云峰的目光真的会为他停留。
  赌这一次,他可以成为这个人生命里,不可替代的“唯一”。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不再闪躲,不再掩饰深处的波澜。那里面有一种豁出去的清澈,以及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敢。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定,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可闻:“那如果……我的记忆一直恢复不了呢?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你是谁,想不起我们的过去,甚至……”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甚至可能,没办法像你期待的那样,去‘爱’你。你的答案……也还是一样吗?”
  朱云峰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出现任何曹鹤阳预想中的失望或动摇。他甚至轻轻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温和。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他的声音平稳而笃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过千百遍,“你人在这里,在我身边,这就够了。至于让你重新爱上我……”
  他目光灼灼,里面燃起一种近乎野心的、属于猎人般的专注与决心,却又奇异地混合着无限的耐心。
  “那是我的事,是我应该去考虑、去努力的问题。再追你一次,也很好。” 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属于少年人的雀跃与期待,“我们可以把过去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也可以把过去没机会做的、想做却没能做的事情……一件一件,都补上。”
  曹鹤阳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了稳呼吸,抛出了更尖锐的假设,像是在测试这份承诺的极限:“那万一……我一直没有爱上你呢?你知道的,感情是最不受控制的东西。也许我就是没办法对你产生那种……‘爱’的感觉。”
  朱云峰的眼眸几不可察地暗了一瞬,仿佛被这句话的阴影轻轻掠过。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平静而坚定的模样,甚至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加固自己的信念:“那也不要紧。”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每个字都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只要我知道你好好活着,平安健康,就可以了。让我照顾你,让我守着你,像家人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渗入一丝几不可闻的艰涩,“如果……如果那样能让你觉得更自在的话。”
  曹鹤阳没有放过他,紧接着抛出了最残酷,也最现实的可能性,目光紧紧攫住他的反应。
  “如果……我喜欢上别人了呢?”
  “小四!” 朱云峰的眉头瞬间紧紧锁起,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浮现。仅仅是这个假设性的问题,就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他的心窝,痛楚如此真实而剧烈,让他的呼吸都为之一窒,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你……没办法接受,是吗?” 曹鹤阳追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步步紧逼的冷静。
  朱云峰闭上眼,用力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汹涌的痛楚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苍凉的平静,和一种深刻入骨的无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我……”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当然没办法接受。光是想象那种可能性,我这里……” 他抬手,握拳,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左胸口,那里是心脏的位置,“就像要裂开一样。”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城市似乎都陷入了更深的沉睡。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话说出口,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消散的风,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近乎悲壮的妥协:“可是……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真的……遇到了一个让你心动、能给你幸福的人……”
  他抬起眼,直视着曹鹤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却又奇异地重新凝聚,变成一种更深沉、更无望的守护。
  “我……我希望,至少……我还能以朋友的身份,留在你身边。哪怕……哪怕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你和别人牵手,看着你为别人笑……”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后面更苦涩的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地说,“……我也认了。”
  只要你好好活着,幸福着。哪怕那份幸福,与我无关。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但曹鹤阳从他的眼神里,看得清清楚楚。
  所有的试探,所有的防备,所有的故作冷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曹鹤阳微微仰起头,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积聚起滚烫的湿意。然而,那湿意之下,却悄然绽开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明亮而真切的笑意。那笑意如同破云而出的月光,照亮了他整张苍白的面孔。
  然后,在朱云峰尚未从那份自我剖析的痛楚中完全回神时——
  曹鹤阳向前迈了一小步,轻轻踮起脚尖。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也带着一份迟来了五年、跨越生死尘埃的回应,他闭上眼,将自己的唇,轻轻印在了朱云峰的唇上。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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