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骤起波澜
曹鹤阳捧着那杯微温的茶,转过寂静的回廊拐角,毫不意外地,在廊柱投下的阴影边缘,看到了斜倚在那里的朱云峰。
男人正望着他来的方向,嘴角噙着一抹了然于胸又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看了一场精彩的好戏。见曹鹤阳走近,他很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手中的茶杯接了过去,随手放在一旁的石栏上,另一只手则冲曹鹤阳比了个大拇指,无声地表达了赞许。
曹鹤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确认没有旁人后,才压低声音问道:“你怎么跑出来了?里面谈得怎么样了?”
“大方向早就敲定了,现在他们在扯一些无关痛痒的细节条款,磨磨唧唧的,我听着烦,就溜出来了。”朱云峰耸耸肩,一脸轻松地解释,随即往前凑近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曹鹤阳的额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撒娇般的无赖,“最主要的是……想你了。”
“分开都不到半小时,又胡说八道。”曹鹤阳轻嗤一声,语气嫌弃,可眉梢眼角的线条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终究没忍住,唇角微微向上勾起一个极小的弧度。他抬起手,动作熟练地替朱云峰整理了一下微微松开的领结,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颈侧皮肤。
朱云峰却顺势扣住了他欲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腰,不容拒绝地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曹鹤阳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有人在看。他抬起眼,目光飞快地掠过朱云峰肩后某个看似空无一物的廊柱阴影或花窗缝隙,心中了然。他没有挣扎,反而极其配合地,抬手环住了朱云峰的颈项,将自己更密实地送入他怀中,甚至还微微侧了侧头,做出依偎的姿态。
海风穿廊而过,带来更浓的咸涩气息,也吹动了曹鹤阳额前细软的碎发,痒痒地拂过朱云峰的下颌。远处,方才被疾风惊扰的风铃,余响未尽,叮叮咚咚,敲碎了这刻意营造的旖旎假象下的紧张。
曹鹤阳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情绪已沉淀下去,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他将脸埋在朱云峰肩窝,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问:“是管昭?”
朱云峰的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声音同样低得如同耳语:“不确定具体是谁,但这宅子里,从来不缺眼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冰冷的嘲讽与不容置疑的占有,“既然他们喜欢看,那就让他们……看个够。”
说完,他不再犹豫,低下头,准确无误地吻住了曹鹤阳的唇。
这个吻,起初是轻柔的,带着安抚与做戏的意味,但很快,朱云峰的手臂收紧,唇上的力道也随之加重,舌尖撬开齿关,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略性与宣告主权的意味,深深地吻了下去。他将所有的算计、警惕,以及那份被窥视激起的、骨子里的霸道与占有欲,都倾注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深吻里。
阳光斜照,将两人紧密相拥、忘情亲吻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古老而光洁的石板地面上,无比清晰。
当天的谈判虽有波折,但总体顺利。合同的核心条款与诸多细节,终于在日暮西沉、海天被染成一片瑰丽紫金时,尘埃落定。
为了庆祝这份重量级合作协议的达成,管家在大宅宽敞的中式宴会厅里,举办了一场规模不大却足够精致的小型晚宴。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映照着席间衣香鬓影,也映照着每一张或真诚祝贺、或心怀叵测的脸。觥筹交错间,暗流无声涌动。
晚宴的高潮,是管融的亲自祝酒。这位离岛的真正主宰,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起身,手持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主宾席的朱云峰身上。他言辞恳切,语调平稳,将朱云峰夸赞为“商界罕见的青年才俊”“眼界开阔,魄力非凡”,言语间尽是对后辈的欣赏与对合作前景的期许。
朱云峰含笑举杯起身,身姿挺拔,不卑不亢。他的回应既谦逊得体,感谢管老的信任与提携,又不失锐气地表达了和兴置业的诚意与实力,句句周到,游刃有余地周旋于满座的长辈与同侪之间,气场丝毫不落下风。
曹鹤阳安静地坐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微微仰着头,看着聚光灯下那个侃侃而谈、光芒四射的男人。五年的时光,早已将当年那个还需要他耳提面命、替他周全场面的青涩少年,淬炼成了如今这般成熟、自信、掌控全局的商界巨擘。成长的速度与高度,远远超出了他当年的预期,也让他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混杂着骄傲与恍然的情愫。
朱云峰致辞完毕,在一片掌声中从容落座。他侧过头,目光立刻投向曹鹤阳,眼中那点属于公众场合的锐利光芒瞬间化开,染上独属于他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温柔笑意。他身体微微倾向曹鹤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点邀功似的语气,低声耳语:“阿四,你看得这么专注……是不是被我迷住了呀?”
曹鹤阳轻哼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在桌布掩盖下,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捏了捏朱云峰搁在膝上的掌心。他眼底漾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微光,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开口否认。
两人正沉浸在这片刻的、旁人难以介入的亲密低语中,一个突兀的、带着少年清亮又有些尖锐的声音,突然打破了他们周遭的小小氛围。
“姐夫!”
朱云峰的眉头几乎是瞬间蹙起,他转过身,循声望去。
只见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站了一个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着两粒纽扣,露出纤细的锁骨。眉眼生得清冽,甚至带着点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俊秀,但此刻脸上堆满的笑意却显得有些刻意,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更是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冰冷漠然的疏离感。
“姐夫,好巧啊!没想到能在这儿见到你。”少年几步走了过来,动作快得有些出人意料,不由分说地就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朱云峰的手臂,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靠了上去,语气亲昵得仿佛真是久别重逢的亲戚。
曹鹤阳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玩味的、几乎称得上是看好戏的笑容,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突如其来的一幕。
朱云峰的神色却未变分毫,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他从容却不容抗拒地,将自己的手臂从少年的搂抱中抽了出来,同时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亲密的距离,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阿禄,叫峰哥就可以了。我跟你姐姐并没有结婚,这个称呼不合适。”
说完,他侧身,手掌自然地搭上曹鹤阳放在桌面的手背,向少年介绍道:“这位是曹鹤阳先生,我的伴侣。”
然后,他才转向曹鹤阳,语气如常地介绍:“这位是程禄,程素的弟弟。”
程禄的目光随着朱云峰的动作,落在了曹鹤阳脸上。那目光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却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他上下打量了曹鹤阳几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人听清:“原来峰哥是……男女通吃啊。”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转向朱云峰,眼神里的冷意更甚,“我姐姐……她知道吗?”
朱云峰耸了耸肩,对他的挑衅不置可否,甚至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反而直接反问,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阿禄,你怎么会在这儿?程老爷子身体可还好?”
程禄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语气也变得冷淡疏离:“峰哥既然不是我姐夫,那我在哪儿,做什么,似乎也没必要跟你交待吧?”
说完,他不再看朱云峰,目光在曹鹤阳脸上又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像来时一样突兀地,消失在了宴会厅侧门晃动的珠帘之后。
朱云峰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追随着程禄消失的方向,眼神微沉。他迅速转头,视线越过人群,与不远处的张霄墨对上了一瞬。张霄墨立刻会意,极轻微地点了下头,随即放下手中的酒杯,悄无声息地转身,朝着侧门的方向快步走去。
曹鹤阳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知道朱云峰是让张霄墨立刻去查程禄出现在离岛的原因。他心思电转,脑中迅速将“程禄”“离岛”“管家晚宴”这几个看似不相关的点串联起来,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没有犹豫,立刻抬手,冲着站在不远处同样密切关注着这边动静的刘九思和王筱阁招了招手。
两人快步走了过来。
“九思,” 曹鹤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果断,不容置疑,“立刻去把我们的船准备好,加满油,检查好所有设备。我们十五分钟后离开。”
刘九思脸上掠过明显的诧异。按照原定计划,他们今晚应该在离岛休息,明天一早再离开。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朱云峰,寻求确认。
朱云峰眼底也闪过一丝惊讶,但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为什么”,目光与曹鹤阳沉静而坚决的眼神一触,便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沉稳地下令:“听阿四的。立刻去办,要快。”
“是!” 刘九思不再多言,领命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宴会厅外走去,身影迅速融入夜色。
吩咐完刘九思,曹鹤阳又微微侧身,凑到王筱阁耳边,用更低、更快的语速,极其简短地吩咐了几句什么。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只有贴近的王筱阁能听清。
王筱阁脸上先是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变为坚定,他用力点了点头,低声道:“明白,四叔放心。”说完,他也立刻转身,走向与刘九思不同的另一个方向,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宅邸后部的走廊深处。
宴会厅里,管融正在与另一位客人交谈,似乎并未注意到这边短暂的骚动。音乐依旧悠扬,谈笑声此起彼伏,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