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暗潮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海天浸染得密不可分。腥咸的海风呼啸着,卷起浪涛的湿气,一下下扑打在脸上,带着深海特有的寒意与铁锈般的味道。
朱云峰一行人婉拒了管融的挽留,脚步未停,径直穿过寂静的码头。他们的身影很快没入停泊在泊位的那艘中型游艇。引擎低吼着启动,划破了离岛边缘近乎凝滞的安宁,游艇缓缓调头,驶向深不可测的幽暗海域。
艇尾的灯光在漆黑如缎的海面上犁开两道破碎而摇曳的光痕,像两条惊慌失措的银鱼,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刺目而孤独。
那光点越来越远,渐渐缩成视野边缘一个模糊的亮斑。
就在它几乎要融入遥远海平面的一刹,一声沉闷而剧烈的爆响,仿佛从深海之底猛然炸开!紧接着,赤红带金的火焰如被囚禁已久的巨兽,悍然冲破游艇的钢铁躯壳,咆哮着腾空而起!爆炸的冲击波在海面掀起狂乱的涟漪,灼热的光焰瞬间吞噬了那个小小的光点,并将半边夜空映照得如同血色黄昏,连翻卷的云层边缘都染上了不祥的橘红。
离岛码头延伸出的礁石滩上,一个瘦削的身影如同钉在岩石上的黑色剪影,静静矗立。海风鼓荡着他的衣摆,他却纹丝不动。
当那朵毁灭的焰火在远方海面绚烂绽放时,一阵尖锐嘶哑,仿佛金属刮擦玻璃般的笑声,猛地从他喉间迸发出来!那笑声毫无欢愉,只有淋漓的恶意与扭曲的快意,如同夜枭濒死的凄鸣,在空旷无人的海岸线上疯狂回荡,渗入每一道礁石的缝隙。
笑声未歇,一个平静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十五岁的年纪,心思淬毒至此,藏得也够深。我倒是真小瞧你了。”
那身影倏然回头!惨白的月光斜斜打下,照亮了一张犹带少年稚气、却被此刻极端情绪扭曲了的脸。程禄眼瞳骤缩,瞳孔深处映出远处未熄的火光,也映出突然出现的管昭。惊愕如冰针般刺过神经,但他面上肌肉只抽搐了一瞬,便迅速冻结成一副满不在乎的冷笑面具。
“管大少,”程禄的声音刻意拉长,带着玩世不恭的轻颤,“你能‘恰好’出现在这儿,也挺让我……意外的。”他刻意强调了“恰好”二字,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粒纽扣。
管昭缓步走到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并未看他,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那团逐渐黯淡、却仍在燃烧的红光,眼神深幽,像两口吞没了所有光线的古井。
“大少没什么想问的?”程禄偏过头,试图捕捉他脸上的波澜。
管昭几不可查地耸了下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我比较好奇,就算朱云峰和曹鹤阳今晚葬身鱼腹,和兴置业这块肥肉,怎么算也落不到你们程家嘴里。折腾这一出,图什么?”
程禄眉梢微挑,似是有些讶异,嘴角弯起一个虚假的弧度,淡淡道:“我还以为,大少会先问问,我和四少,交情到底有多‘深’呢?”
管昭这才侧过脸,目光像一盏探灯,自上而下扫过程禄全身,最后停留在他那件质地精良、却略显松垮的丝质衬衫上。“阿时?”他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他心气高,很早就定了要远渡重洋,虽然你们是同学,但他在学校露面的时候屈指可数,我可不觉得你们能有多熟。倒是阿明……”他的视线在程禄的衬衫上定格了一瞬,“他身上常备的安神香料味道特殊,很难洗掉。而且,这件衬衫,明显不是你的尺寸。”
程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想攥紧袖口,又强行止住。他忽地轻佻吹了声口哨,指尖却更用力地缠卷着袖口的纽扣,几乎要将它拽下来,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而尖锐:“大少好厉害的鼻子和眼力。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重新望向海面,那里只剩零星火光在波浪间明灭,如同鬼火,“人与人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搭台唱戏。戏散了,桥也就断了。大少实在不必……耿耿于怀。”
说着,他忽然向管昭的方向微微倾身,带着一种刻意柔化、却饱含暗示的姿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掺入一丝暧昧的黏腻:“如果您对我……或者程家,有什么别的‘想法’,我们也可以……谈谈新的合作?”月光下,他苍白的脸上眼波流转,却冰冷如毒蛇的信子。
管昭几乎是立刻向旁撤开半步,动作不大,嫌弃之意却溢于言表。他眉头蹙起,毫不掩饰目光中的鄙夷:“程家在江城,好歹也算有头有脸,能当得起一句诗礼传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东西。”他顿了顿,语带讥诮,“你父亲程老先生,知道你在外是这副做派么?”
“我父亲?”程禄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的笑话,低低笑出声来,肩膀微微抖动,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浸满了冰冷的恨意,“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他猛地抬眼,直直瞪向管昭,眼中那点伪装的轻浮瞬间剥落,露出底下狰狞的怨毒,“若不是拜他所赐,我何必如此!”
管昭眉头锁得更紧,审视着他眼中失控的情绪,缓缓道:“我记得,五年前,朱云峰出海,也遇到过类似的‘意外’。那一次……”他略作停顿,观察着程禄骤然紧绷的下颌线,“也是……不对,那时你才十岁。是你父亲的手笔?”
程禄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一下,眼中翻涌的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又被强行压下,化作更深的阴鸷。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字句:“要不是程素那个蠢女人临阵反水,自作主张,五年前朱云峰就该粉身碎骨!哪还有今天这么多麻烦!”
“小小年纪,在外人面前直呼你姐姐的名讳,还出言侮辱,可太不礼貌了,阿禄。”
一个低沉、平稳,却带着海风般冰冷质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切入。
程禄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血液似乎瞬间冻结。他脖颈僵硬地、一格一格地扭过去,瞳孔因极度惊骇而放大。
月光清辉之下,礁石滩另一侧较高的坡地上,朱云峰长身而立,黑色大衣衣角被海风猎猎吹起。他身旁,曹鹤阳静静站着,面色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看戏般的微嘲。再往后,张霄墨、刘九思、王筱阁等一众和兴置业的人默然肃立,像一群悄然浮出海面的礁石,沉默,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压迫感。
海风卷过,带来远处火焰将熄的焦糊味,也带来了此刻岸边令人窒息的死寂。那味道钻入鼻腔,混合着程禄此刻剧烈心跳下泛起的血腥气,令他几欲作呕。
“你……你们怎么会在这里?”程禄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尖锐却破碎,颤抖得不成调子。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惨白如死鱼肚皮,冷汗从额角、鬓边渗出,汇聚成滴,滑过冰凉的脸颊。他踉跄着向后退去,试图拉开距离,脚下却猛地被一块凸起的礁石绊倒,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跌坐在地上。狼狈和剧痛都顾不上了,他只是死死瞪着坡上那本该死去的幽灵,瞳孔里映出的是无法置信的惊骇与彻底崩盘的恐惧。“不可能……那船……那火……我明明亲眼看着你们登船离岸的!”他失神地喃喃,仿佛想说服自己面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朱云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怜悯的弧度。他缓步走下坡地,皮鞋踏在碎石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咔嚓”声,在这片死寂中,每一声都像踩在程禄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一样的招数,五年前玩过一次,五年后还拿出来献丑,”朱云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海浪拍岸般的沉稳力道,字字清晰,“你不嫌腻,我都替你臊得慌。”
他走到离程禄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俯身,目光像审视一件失败的作品。“其实,我跟大少一样好奇,”他语气平淡,却暗藏锋芒,“我要是今晚真喂了鱼,你们程家,打算用什么法子,把和兴这块硬骨头啃下来?说实话,”他直起身,轻轻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转为毫不掩饰的轻蔑,“我不觉得你们有那个好牙口。”
“程素……程素她是你未婚妻!”程禄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喊道,“她可以……”
“是‘曾经的未婚妻’,”朱云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侧过身,抬手向身旁的曹鹤阳示意,眼神在转向曹鹤阳的瞬间,冰雪消融,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我刚刚跟你说过了,他,才是我认定的伴侣。”
曹鹤阳感受到他的目光,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眼中却多了一丝笑意。
“可是只要你们都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程禄的理智在崩溃边缘挣扎,声音嘶哑,“我们程家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把北角那块地再收回来!程素……程素可以对外宣称对你‘余情未了’,愿意出面收拾和兴的烂摊子!当年北角那块地签约的时候,程家和和兴为了表示合作诚意,有过一部分交叉持股……”
“交叉持股,比例不高,但足以成为一根楔子。”曹鹤阳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他向前走了半步,与朱云峰并肩而立,“一旦传出和兴董事长罹难的‘意外’,和兴股价必然大跌,市场恐慌,内部震荡。你们程家就可以趁机在二级市场悄悄吸纳散股,再联合其他早有异心的小股东……虽然未必能一举控股,但在董事会里抢下一两个席位,埋下钉子,逐步蚕食,还是大有可能。”他条分缕析,语速平稳,却让程禄感到一阵寒意。
曹鹤阳略作停顿,目光从程禄惨白的脸上移开,投向幽暗的海面,仿佛在回溯五年前的迷雾。“所以……五年前那场‘意外’,是程老爷子精心策划的一步棋?是了,那时两家刚刚订婚,朱云峰若是死了,程素以‘未亡人’的身份介入和兴事务,你们程家确实师出有名,更容易得手。”他猛地转回头,眼神亮得惊人,直刺程禄,“只是没想到朱云峰命大,活了下来。为了不让他起疑,也为了暂时安抚、甚至麻痹和兴,你们程家才‘忍痛割爱’,把北角那块肥肉送到了和兴嘴边,以示诚意,换取喘息和重新布局的时间。”他分析完毕,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朱云峰,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无奈和一丝责备,“交叉持股,这么明显的潜在风险,你当时……就没多留个心眼?”
被点名质问的朱云峰,刚才面对程禄时的冷厉气势瞬间收敛。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有些飘忽,脸上露出几分窘迫和心虚,活像个被老师抓到错处的小学生。“就……就两个百分点嘛,”他底气不足地辩解道,声音低了下去,“当时觉得就是个合作意向的添头,象征意义大于实际,而且我当时状态也不太好,就……没往深里想。”他越说声音越小,偷偷用眼角余光瞟着曹鹤阳的脸色。
曹鹤阳没说话,只是轻轻“呵”了一声,随即丢给他一个标准的白眼。
朱云峰接收到这个眼神,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到了某种信号,立刻凑近半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所以说阿四,你看,没有你在旁边盯着、想着,我是真的不行嘛!”这话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那么点……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有个多么厉害的“伴侣”。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