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37)

37 落子
  管融斜倚在小花厅那张紫檀木太师椅里,膝盖上搭着一条薄绒毯,一手覆在额际,指尖无意识地揉按着太阳穴,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疲惫与力不从心。昏黄的灯光自上方洒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将那份刻意流露的老态衬得更为醒目,却也掩不住深陷眼窝中偶尔掠过的精光。
  朱云峰与曹鹤阳端坐于下首红木椅上,姿态看似恭敬,内里却全然不同。朱云峰背脊挺得笔直,双手随意搭在膝头,可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灼然生辉的眸子,分明透着股看好戏的兴味,像只懒洋洋盘踞、却将一切尽收眼底的猛虎。曹鹤阳则更显疏淡,身体放松地靠着椅背,右手修长的手指在光滑的扶手边缘无规律地轻叩,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目光虚虚落在花厅角落一盆开得正盛的墨兰上,仿佛眼前这场家庭对峙远不及那抹幽香来得有趣。
  花厅中央,四个年轻男子垂手而立,如同四株形态各异的植物,在无形的压力下显露出不同的质地。
  “说吧!”管融放下按额的手,视线首先落在最前方的长孙管昭身上,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人,是谁带上岛的?我记得他是阿时的同学吧!是阿时吗?”
  站在左侧的管时身形微动,嘴唇刚启,一个“我”字尚未吐清就被打断。
  “爷爷,”管昭沉稳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他并未看管时,目光平稳地转向站在右侧的管明,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冬日深潭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寒意暗涌。“程禄确实是阿时的同学,但真论起私交,恐怕与阿明更为亲近些。”他话里藏锋,轻描淡写便将焦点转移。

  管明穿了件银灰色丝质衬衫,料子极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嶙峋的锁骨,以及锁骨下方一抹线条诡异的刺青边缘。感受到管昭递来的目光,他不避不闪,反而挑了挑眉,嘴角向上牵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
  他施施然上前半步,姿态放松,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坦然:“人是我带上岛的没错。不过嘛,”他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带他上岛散心,可没包管他做什么。他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一点儿都不清楚。爷爷您也知道,我交朋友,向来只图开心,不管闲事。”
  “哼!”一旁的管时忍不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年轻的脸庞绷得紧紧的,满是鄙夷,“三哥就喜欢招惹这些不三不四的人,这么多年,你的癖好还真是一点没变。”他语气尖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非黑即白。
  管明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他侧身,极其自然地将手臂搭在管时略显僵硬的肩膀上,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调暧昧拖长:“阿时啊,你还小,有些事情的‘妙处’……等你再大点儿,三哥教你啊?”
  “够了!”
  “砰”的一声闷响,管融干瘦的手掌重重拍在太师椅厚重的扶手上,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瞬间撕碎了花厅内虚伪的平静。他胸口微微起伏,脸上那层疲态被怒意冲散,露出底下属于一方霸主的锋利底色。“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当着客人的面,成何体统!”
  花厅内霎时落针可闻。管明搭在管时肩上的手缓缓放下,脸上那抹轻浮的笑也淡了下去,眼神却更深。管时别开脸,下颌线绷紧。管昭垂眸,神色莫辨。一直沉默站在最边上的管旭,则几不可察地往后挪了半步,试图降低存在感。
  管融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怒色已收敛大半,只余下深重的疲惫与一丝无奈。他嗓音沙哑,重新开口,对着朱云峰和曹鹤阳的方向道:“朱先生,曹先生。虽然这事,绝非我管家授意,程家小子的所作所为也与我们无关。可毕竟……人是阿明带上岛的,出事的游艇也是从离岛码头离开的。我们管家,多少要担个识人不明、管理疏漏的责任。”
  他略作停顿,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扫过管明:“阿明,明天一早,你自己去警局,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清楚,配合调查。”语气不容置疑。
  随即,他再次看向朱云峰,沉吟道:“这次合作的项目……我们管家,愿意再让三个点,聊表歉意。”
  “老爷子,”朱云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松弛的力度。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置于膝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可说出来的话却让管融眼皮微微一跳。“谈钱……未免有点伤感情了。”
  伤感情?不谈钱,那谈什么?管融心念电转。今晚这事,若说他完全被蒙在鼓里,那是自欺欺人。在离岛,在他眼皮子底下,能让那么多炸药悄无声息装上船,说他毫无察觉,那他这个“岛主”也早该换人了。他只是选择了“不知情”,一种代表默许的观望。他也清楚管明的手段,看似荒唐,实则心细如发,滑不留手,绝不会留下直接把柄牵连家族。如今朱云峰和曹鹤阳安然无恙,事情又发生在离岛,让出部分利益息事宁人、维系合作,是最常规也是最稳妥的做法。可朱云峰却轻飘飘一句“伤感情”……这反而让管融心底那根警惕的弦骤然绷紧。不谈利益的补偿,往往意味着对方所求更大,更深远。
  管融苍老的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缓缓来回敲击,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与他此刻翻腾的心绪形成对比。他眸光沉静,看不出喜怒,只微微颔首,示意朱云峰继续。
  朱云峰迎着他的目光,不疾不徐地道:“经过今晚,我和阿四对管家的能力、对老爷子的诚信,非但没有怀疑,反而更加钦佩,也更加信任。离岛是块宝地,新项目只是开始,后续的发展空间,不可限量。”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挚,“不知道老爷子,介不介意我们以后……常来常往?”
  管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朱云峰脸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温和的表象,直抵内核。良久,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有些干涩:“常来常往?”他重复了一遍,咀嚼着这四个字的分量,知道这绝非简单的客套,而是明确表达了希望与离岛、与他管家进行更深层次、更紧密捆绑合作的意图。
  “没错,”朱云峰目光坦然,微微颔首,随即侧头,与身旁一直沉默的曹鹤阳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曹鹤阳指尖的轻叩不知何时已停下,他收回飘远的视线,投向管融,虽未言语,但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认同与支持。朱云峰这才继续,语气更添了几分亲近,微笑道:“尤其是和大少,我们很投契。想来日后,关系应该会处得不错。”
  管融眸子微微一凝,精光内敛。他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垂手而立的四个孙子——神色沉稳却暗藏锋锐的管昭、几乎毫无存在感的管旭、玩世不恭却心思难测的管明、年轻气盛的管时。最终,他的目光长久地定格在管昭身上。花厅内寂静无声,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声的权衡与抉择。
  终于,管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一些,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年轻人,志趣相投,多走动,是好事。你们和阿昭投脾气,以后常来常往,很好。”
  “爷爷!”
  一声突兀的、带着明显不甘的喊声打破了刚刚落定的局面。管明猛地抬起头,脸上惯常的轻佻笑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锐利。他紧盯着管融,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您说过的!我们管家,不能忘了‘来时路’!”
  管融的目光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向管明。那股因年迈而刻意收敛的威压瞬间释放出来,让花厅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来时路,自然不能忘。”管融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但记住路,是为了看清方向,走得更稳,更远。而不是让它变成捆住手脚、挡住眼睛的藤蔓,更不是绊住前行脚步的镣铐!”他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时代在变,风浪在变。老规矩要守,但脑子更要活络。你愿意记住‘来时路’,这很好,说明你没忘本。可是阿明,你更要记住——路,终归是人走出来的!走哪条,怎么走,得看清前面是什么天!”
  “可是爷爷……”管明还想争辩,额角青筋隐现。
  “我已经决定了!”
  管融断然截住他的话头,声音冷硬,不容置喙。他不再看管明,仿佛那点不甘的火焰不值一顾。他略显吃力地掀开膝上的薄毯,扶着太师椅的扶手站了起来,身形虽有些佝偻,却自有一股定鼎乾坤的决断气势。他转向一直静立未语的管昭,招了招手。
  管昭走上前,站到管融身旁。
  “天晚了,我这把老骨头,熬不住了。”他语气平淡,却完成了最重要的权力交接,“后面的事,交给阿昭处理。该送客送客,该善后善后。”说罢,不再看厅中任何人,拄着拐杖,缓缓走向内室,脚步声沉稳,最终消失在厚重的门帘之后。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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