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38)

38梦镜
  曹鹤阳在做梦。
  梦境里,他站在一条走廊里,走廊里全部都是镜子。
  天花板是镜子,地板是镜子,墙壁是镜子,连空气里都悬浮着细碎的镜面碎片,像凝固的雨,像静止的雪。每一个镜面里都映着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体,同一件金色的袍子。
  是无数个曹鹤阳。
  他们站着,一动不动,像一群被定格在琥珀里的标本,但他们的眼睛是活的。每一双眼睛里都有光在旋转——琥珀色、翡翠色、钴蓝色、紫晶色——各种颜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缓慢地转,像星系在遥远的宇宙尽头旋转。
  曹鹤阳不知道这些颜色代表什么。
  他只知道那些光晕在转,在拉长,从圆形变成椭圆,从椭圆变成线,从线变成更细的线。无数条细线从无数双眼睛里长出来,像发丝,像蛛丝,像某种透明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纤维,在空气中彼此缠绕,打一个结,再打一个结,然后猛地崩断。
  绷断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曹鹤阳感觉到了——像琴弦在胸口断裂,余震从心脏蔓延到指尖。
  他下意识抬手去抓。
  指尖穿过镜面。
  没有阻力,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就像把手伸进水里却发现水不存在,像去握一个人的手却发现那个人是影子。
  他把手缩回来,注意力再转回镜面时发现镜子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镜中的曹鹤阳,是另一个人。他站在镜中的曹鹤阳身前,背对着自己。

  那个人比镜中的曹鹤阳略高,穿着一件笔挺的黑色军装,肩章上蚀刻着暗金色的荆棘纹,每一条荆棘都栩栩如生,每一根刺都清晰可见。
  那个人单膝跪下,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像在某种比水更稠的东西里。肩章上的荆棘纹随着动作折出细碎的光。
  然后那个人起身。
  他伸出手,拥抱镜子里的曹鹤阳。
  曹鹤阳皱眉。
  那个人是朱云峰吗?
  应该是吧。在这艘船上,在那个“曹鹤阳”的生命里,会做这种事的人,只有朱云峰。可又好像有哪里不对。朱云峰明明比他矮半头——那个少年的身体只有十四五岁,每次站在他面前,他的视线都要往下落几厘米才能对上他的眼睛。可这个人的身高,这个人的肩宽,这个人把镜子中的曹鹤阳整个圈进怀里的姿态——
  那不是少年的身体能做到的。
  可如果不是朱云峰的话——
  镜子里的自己为什么没有躲?
  不,不光是没有躲。
  曹鹤阳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那个静止的、眼睛里有光晕的自己——甚至是在主动迎上去。肩膀微微前倾,手臂缓缓抬起,指尖触到那个人后背的衣料,然后收拢,攥紧,像是怕那个人会消失,像是等了这场拥抱等了千万年。
  镜子里的拥抱没有持续太久。
  黑暗突然来了。
  不是从某个方向来的,是从所有方向同时来的——从天花板的镜面里渗出来,从地板的镜面里涌上来,从墙壁的镜面里漫出来,把所有的光、所有的人、所有的镜像全部吞没。
  曹鹤阳站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什么都看不见。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每一下都震得肋骨发颤。他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不是比喻,是真的听见了,那种细微的、潮湿的、像溪水流过石头的声音,从心脏出发,经过颈动脉,经过锁骨,经过手臂,一直流到指尖。
  他的指尖在发麻。
  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他手背上。
  一滴。
  温热的。
  像眼泪。
  那滴液体在他手背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始往下滑,沿着手背的弧度,经过指根,经过指缝,在他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消失了。只留下一条细细的、温热的痕迹。
  他还没来得及想那是什么——
  光炸了。
  从四面八方炸开,从所有镜面里炸开,从每一个被黑暗吞没的镜面里同时炸开。暴烈的、刺目的、像刀子一样的光亮,割开了黑暗。
  镜面在碎裂。无数碎片从镜面上剥落,在空中旋转,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他。
  曹鹤阳眯起眼,抬手挡住脸。光从指缝里漏进来,刺得眼角发酸。
  当那些亮光终于不再那么刺眼,他才放下手。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舱室里。
  王座在左边,床在右边,椅子和桌子都在原来的位置。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金色的家具,悬浮的轮廓,墙壁上缓缓流动的光脉。而他正站在王座旁边,手离扶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像是正要坐上去,又像是刚站起来。
  他低头。
  满地都是碎裂的镜面。
  每一片都不规则,每一片都不重样,每一片都映着不同角度的他。仰角,俯角,侧脸,后颈,眉骨的弧度,嘴唇的线条……每一片都是他,但每一片都不一样。
  有一片里的他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眼神里有一种未经世事的、干净的茫然。
  有一片里的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颧骨更高一些,下颌线更锐利一些,嘴角有一条细细的法令纹,像是经常笑,又像是经常忍着不笑。
  有一片里的他看起来三十多岁,和他在哈尔滨时的年纪差不多,但气质完全不同——那双眼睛里没有体制内的谨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更厚的东西,像是装过太多东西之后留下的压痕。
  还有一片里的他——
  曹鹤阳蹲下来,凑近去看。
  那片里的他看起来年纪很大了,头发花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背挺得很直,目光很平静。那是一种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属于老人的平静。
  他盯着那片碎片,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他们。
  每一片碎片里的那个“他”,他都能感觉到。就像感觉到自己的手指,自己的脚趾,自己的后脑勺。他知道他们是存在的,知道他们是活的,知道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然后那些故事涌过来了。
  或者不应该说是“涌”,而是“灌”。
  就像有人拧开了他脑子里的某个阀门,无数信息从那些碎片里冲出来,顺着视线、顺着意识、顺着某种他说不清的通道,劈头盖脸地灌进他的脑海。
  一个小男孩摔倒了,膝盖磕破了,血渗过裤子在地上洇开一小片红。一个女人蹲下来,用手帕按住伤口,说“没事的,阳阳,没事的”。
  一个少年站在讲台上,手里攥着一份演讲稿,手心全是汗。台下有人在鼓掌,有人在笑,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的嘴唇在抖,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
  一个年轻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封录取通知书。窗外有人在放鞭炮,隔壁有人在吵架,楼下的狗在叫。他把通知书拆开,正面写着:哈尔滨工程大学。
  一个中年人站在窗前,玻璃上结着霜。他用手掌捂上去,化开一小片,透过那一片看见外面的路灯和雪。身后有人在说话,他没听清,但他笑了。
  ……
  童年的啼哭,少年的誓言,青年的哽咽,中年的叹息。
  所有的声音同时响起来,重叠在一起,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每一个音符都清晰,每一个音符都刺耳,每一个音符都在他脑子里撞出回声。
  曹鹤阳的太阳穴开始疼,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那些针从眼眶后面扎进去,从太阳穴两侧扎进去,从头顶正上方扎进去,每一根都在往深处钻,每一根都在找更软的地方停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空气。他的手抓着王座的扶手,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层温润的、有弹性的材质里。
  那些记忆还在涌。
  一个穿金色袍子的人站在高台上,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风很大,袍角被吹起来,猎猎作响。他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一个穿黑色军装的少年站在舱门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很深,很沉,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刻进骨头里。然后他转过身,走进舱门,再也没有回头。
  一个人躺在什么地方,周围很暗。他的手被另一个人握着,那只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他只是用力地、用最后一点力气回握了一下。
  曹鹤阳大叫一声。
  那声叫从他胸腔里挤出来,又短又哑,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身体往一边歪倒。
  他闭上眼睛。
  想象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他并没有摔倒。
  睁开眼睛,幽蓝色的光晕正从天花板的边缘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像退潮的海水,缓慢地、均匀地退向远方。金色的暖光从同一个边缘亮起来,像日出,像黎明,像有人在天花板的另一面点了一盏灯。两种颜色的光在空气中交错,蓝色沉下去,金色浮上来,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呼吸。
  刚刚……好像做了一场……又好像是很多场梦。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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