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早餐
长时间的沉默让曹鹤阳有些尴尬。他清了清嗓子,目光游移着落在舱壁上流动的光影上。在他醒来后,金黄色的暖光已经亮起,幽蓝已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和的、带着晨曦质感的金。光在舱壁上缓缓铺展,像融化的蜜,无声漫过曹鹤阳垂落的手背,也漫过朱云峰凝滞的视线。
终于,曹鹤阳还是决定先开口。
“我……”然而,仅仅说了一个字,他就又停住了。
他不知道要怎么解释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控。那种感觉来得太快,去得也太快,像一阵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到处都是,然后风停了,纸落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发生的混乱。
他只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叫嚣,像一根弦被拧得太紧,在断裂的边缘发出尖锐的嗡鸣。它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个宣泄的方式,而刚才朱云峰刚刚那些解释正好撞在了那个出口上。
不是朱云峰的错。是他自己的问题。
“不要紧。”朱云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平,但曹鹤阳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又像是在把什么事情压下去。
“你的身体……”朱云峰继续说。
“谢谢你的关心。”
曹鹤阳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缓和了很多,声音恢复了他平时说话的那种节奏——不快不慢,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来自另一个时代的口音。
“我确实没什么事。”
他顿了顿,想了想,又继续说。
“虽然我不太明白为什么你觉得现在的我不能做梦,”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但我刚刚应该确确实实做了梦。虽然我现在完全不记得那些梦的内容,不过……感觉应该没错。”
他说“感觉”的时候,手掌在胸口按了一下。掌心贴着金色袍子的布料,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稳定,有力,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属于这具年轻身体的心跳,经过这段时间,曹鹤阳已经习惯了,仿佛这具身体真的是他的。可偶尔,他也会问自己,究竟是这具身体在适应他,还是他在被这具身体悄然重塑?
就好像刚才,虽然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任何办法证明,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一场梦。
他还知道那个梦很重要。知道那个梦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记起来。只是他现在做不到。
朱云峰眨了眨眼。
他的视线再次聚焦到曹鹤阳身边那个虚空中的某处——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光屏悬浮在那里,上面跳动着曹鹤阳此刻所有的生命体征数据。他快速扫了一遍。
心率:六十八次每分钟。
血压:正常。
体温:正常。
脑电波:平静。
精神力波动:稳定。
匹配度:41%。
一切正常。和十分钟前一样正常。和昨天一样正常。也和曹鹤阳第一次醒来时一样正常。
理论上,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做梦,但刚刚舱室里双色交替的灯光却又让他知道,曹鹤阳的身体状况并不正常。
曹鹤阳说他做梦了,做了一个噩梦。
朱云峰搞不清楚为什么。这违背了方舟号所有已知的过往案例,违背了这个世界医疗系统的底层逻辑,违背了他一千年来积累的所有经验。他的第一反应是不相信——数据不会说谎,仪器不会出错,四十一个百分点的匹配度不会突然在某一个夜晚偷偷爬上去再偷偷降下来。
可曹鹤阳说他做了梦。
朱云峰看着曹鹤阳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说谎的痕迹——没有闪躲的眼神,没有不自然的笑容,没有为了掩饰什么而刻意增强的自信。只有一种很朴素的、很笃定的“我知道我经历了什么”。
很奇怪。
如果换一个人,任何一个其他人,对他说“我做了梦,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知道我做了”,朱云峰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认为那个人在撒谎。或者不是撒谎,是错觉,是记忆的自我修补,是大脑在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制造出来的虚假记忆。
可如果这么说的人是曹鹤阳的话……他决定相信。
这个决定没有经过任何逻辑推演,没有经过任何数据分析,没有经过任何风险评估。它就这么出现了,在朱云峰的脑子里,像一颗种子在泥土里发了芽,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许。
毕竟……这个世界上什么奇怪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本身就是很有限的。这是那个人说过的话。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们还年轻的时候,在他们还不知道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的时候。
朱云峰把那个念头收起来,压到某个很深的地方。
“既然我的身体没问题……”曹鹤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下去的急切,像炉子上的水快要烧开但还没开,“我们是不是可以按照原来的计划去找那些人了?”
“当然。”朱云峰点头。
然后他犹豫了一下。
那个犹豫很短,但曹鹤阳感觉到了。
“嗯?”曹鹤阳等着他的后半句。
“先吃早餐吧。”
朱云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冷硬,公事公办。但他的目光在曹鹤阳脸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冰面下有一小片水还在流。
“你醒来之后,还没吃过东西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舱室角落。
“如果你需要的话,”朱云峰说,“也可以先洗漱。”
曹鹤阳转头,发现那个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自己之前没注意到的东西——一面嵌在墙壁里的面板,银灰色的,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按钮或标识。
曹鹤阳一眼就看出来那是洗漱台。某种直觉告诉他只要把手放在那块面板上,温水就会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流出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
朱云峰的手指从那个角落收回来,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微微蜷着,像是刚才的动作让它们想起了什么,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曹鹤阳转回头重新看向朱云峰,看着这个实际年龄可能超过一千岁、此刻却顶着一张十四五岁的脸的少年将军,他站在他舱室的门口,提醒他吃早餐,提醒他洗漱。
他忽然觉得刚才那阵没来由的烦躁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好。”他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带着一点暖意的笑,“我先洗把脸。”
他转身往那个角落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朱云峰一眼。
“你呢?”他问,“吃了吗?”
朱云峰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曹鹤阳正好回头就看不见。
“我不需要。”他说,“我已经吃过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曹鹤阳看着他,没说话。
“我……说错什么了?”看到曹鹤阳的目光,朱云峰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话了。
曹鹤阳的笑容加深,说:“在我来的那个世界,如果有人这么问你的话,大概就是想邀请你一起吃饭的意思。”
说完,他转过身,走向那个角落。
曹鹤阳把手放在那块银灰色的面板上。
水从面板边缘流出来,温热的,落在他的手指上,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把双手都伸过去,让水浸过手背,浸过手腕,浸过那些他看不见但能感觉到的、从梦里带出来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水流。
水的温度是完美的。不烫,不凉,刚好是体温。
他忽然想到,不知道这个温度是谁设定的。
是这艘船的系统?是这间舱室的主人?还是一千年前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曹鹤阳?
摇了摇头,把这莫名其妙的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曹鹤阳的目光落在面板边缘,他伸出手,几乎是同时,他的手边出现了牙刷、牙膏、漱口杯和毛巾。
这些东西都安静地悬浮着,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每一件都停在他指尖可触的距离。
洗漱完毕,曹鹤阳转过身,发现朱云峰站在门口附近,背靠着墙壁,姿态很放松,没有了一直以来的紧绷。
“那么……一起吃早饭?”曹鹤阳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桌子。
下一秒,桌上出现了两碗白粥、一小碟酱菜、两屉包子和两双筷子。
朱云峰没动,说:“谢谢。”随后又说:“不过我更喜欢吃这个。”
曹鹤阳转头去看,却发现桌上的东西没有任何改变。又过了几秒钟,一片吐司出现上面还有一个煎鸡蛋。
“你这个……”曹鹤阳想了想,终于找到一个形容词,“很健康。”
朱云峰笑,他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吃这个,只不过现在这具身体还太小,没办法承受庞大的精神力,所以必须精确计算热量,以免给身体造成负担。不过这些事情他并不打算跟曹鹤阳说。
“坐呀!”曹鹤阳指了指椅子,“吃完去找那些人。”
“好!”朱云峰轻轻点了点头。
曹鹤阳转身走去桌边坐下,在他背对朱云峰的时候,舱室里的暖光恰好漫过朱云峰的脸。如果曹鹤阳恰好回头,他就会看到朱云峰嘴角的弧度和刚才又有了一点点不同。
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温柔笑容。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