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44)

44 烧烤(上)
  再次回到属于自己的金色舱室,已经是大半天之后的事情了。
  大半天——这是曹鹤阳自己的感觉。他没有计时工具,腕上没有手表,墙上没有钟。他只能靠自己的感觉来判断时间。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靠他的胃。
  那碗白粥和那个包子早已消化殆尽了。胃里那种空荡感再次浮现——不是饿到发慌的那种空,是温柔的、提醒式的空,像有人在轻轻敲他的胃壁,说:喂,该吃东西了。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安心。至少在这方面,这具全新的身体还在用他熟悉的语言和他沟通。
  几乎是刚刚踏进舱室的瞬间,桌子上的变化就开始了。
  那张悬浮的金色桌板,原本空无一物,此刻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填满,像延时摄影里一朵花从花苞到绽放的过程,那些食物从桌面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从模糊到清晰,从轮廓到细节,从无色到有色。
  羊肉串最先成形。
  肥瘦相间的肉块整齐地穿在细长的金属签上,肥肉的部分在灯光下半透明,像凝固的琥珀;瘦肉的部分表面微焦,有细密的裂纹,油脂从裂纹里渗出来,在肉的纹理间缓慢地流动。他能看见油脂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彩虹色的光晕——很薄的一层,像水面上的油膜。
  然后是鸡翅。

  表皮微微裂开,露出下面更浅一层的肉质。裂缝的边缘是深褐色的,像被烤到焦脆的纸张,而裂缝里渗出的酱汁是琥珀色的,黏稠的,在翅根的位置凝成一滴,将落未落。曹鹤阳看着那滴酱汁,忽然觉得自己的唾液分泌加速了。
  烤韭菜是翠绿色的。不是那种带着泥土气息的绿,是被火燎过之后、颜色变得更深的绿,像夏天暴雨之后的树叶。韭菜的表面撒着细密的白芝麻,每一粒芝麻都完整,在金色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然后是生蚝、扇贝、鱿鱼。海鲜的香气比肉类更早地漫过来,带着海水咸味的,一股清冽的香。生蚝的壳是灰白色的,边缘有自然的起伏和裂纹,蚝肉饱满,在壳里微微颤动,像刚上岸的活物。扇贝的肉柱雪白,表面有细密的横纹,像被风拂过的湖面。鱿鱼切了花刀,在高温下翻卷成漂亮的圆柱形,每一道刀痕都均匀,每一道都刚好切到三分之二的深度,没有切断。
  整张桌板被食物铺满了。
  曹鹤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桌子的烤串,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这些东西——羊肉、鸡翅、韭菜、生蚝、扇贝、鱿鱼——它们不在这艘船上。这艘船上没有草原,没有农场,没有海岸线,没有渔船。这些东西的原子可能存在于方舟号的物质循环系统里,存在于某个人呼出的二氧化碳里,存在于某个水循环单元的过滤膜上,存在于某个农业区培养槽的营养液里。但它们的“形态”——羊肉串的形状,鸡翅的纹理,韭菜的翠绿,生蚝壳上的灰白色和自然起伏——那些东西不在任何地方。那些东西在他的脑子里。
  是他把它们“想”出来的。
  这个认知让他站在门口多停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走了进去。
  朱云峰跟在他身后,脚步在舱室门口顿了顿。
  曹鹤阳已经走到桌子旁边了,正准备坐下,忽然发现身后没有人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朱云峰站在门口,目光落在那张桌子上,表情很奇怪,像一个人在博物馆里看见了一件认识却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叫什么,但它出现在这里,就是不对。
  他呆呆地看了大概半分钟。
  曹鹤阳没有催他。他在等。
  朱云峰转过头,问了一句:“这是……吃的?”
  曹鹤阳差点笑出来。
  他忍住了,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不然呢?”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逗乐了之后的好笑,“你没吃过烧烤?”
  朱云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从曹鹤阳脸上移开,又落回那些烤串上。肉串在金色的灯光下冒着细微的热气,油脂在表面滋滋地响。他盯着那些焦脆的羊肉边缘、琥珀色的鸡翅酱汁、翠绿的韭菜和白色的芝麻,像在看一组他认识每一个字但连起来就读不懂的句子。
  “没有。”他说,声音低了一些,“这东西……我们那时候没有。”
  曹鹤阳愣了一下。
  然后他想起来了。朱云峰的“那时候”——是一千多年前。是星环联邦的末期,是帝国建立的初期,是那个曹鹤阳还在的时候。那时候的饮食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也许是营养剂,也许是合成食物,也许是某种他无法想象的、用精神力直接转化的能量块,但肯定不是烤串。
  “那坐下一起吃呗。”
  曹鹤阳一边说,一边指了指桌子另外一边。他指着的地方,开始生长出一张椅子——和舱室里原有的椅子一样,金色的,悬浮的,表面温润。但椅背的弧度比原来的那张大了一点,坐垫的厚度也多了一层。他没有刻意去想这些细节,它们自己就这样了。
  朱云峰犹豫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烤串上移到椅子上,从椅子上移到曹鹤阳脸上,从曹鹤阳脸上又移回烤串上。
  然后他走过去,坐了下来。
  椅子接住他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耳根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曹鹤阳坐得近根本注意不到。他没有说话,假装自己没看到,然后伸手拿了一串羊肉递给朱云峰。
  朱云峰接过羊肉串,看了良久,才下定决心咬下去。咬下去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曹鹤阳坐在对面,没有急着吃。他拿着自己那串鸡翅,看着朱云峰。朱云峰的腮帮子在动,咀嚼的速度不快不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做好的事。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油脂,亮晶晶的,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吃完一串,又拿了一串。这次是烤韭菜,他咬了一口,咀嚼了两下,停住了。他看着手里那串缺了一角的韭菜,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曹鹤阳终于忍不住笑了。
  “好吃吗?”他问。
  朱云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确定。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或许是因为饿。大半天没吃东西,胃里那种空荡感让他对食物的渴望比平时更强烈,每一口下去都能感觉到胃壁在收缩、在接纳、在发出满足的信号。或许是因为到底熟悉了许多。在朱云峰面前,他少了些拘谨——不需要时刻想着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需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表情和姿态,他可以只是一边吃一边说话。
  “这个是羊肉串,”曹鹤阳举起一根签子,“肥瘦相间的,烤的时候肥油会渗到瘦肉里,所以吃起来不柴。我们那会儿,夏天的时候街边到处都是这种摊子,一块钱一串——不对,后来涨价了,三块,五块,再后来就没怎么吃过了。”
  他把签子放下,又拿起一串鸡翅。
  “鸡翅要先腌,酱油、料酒、姜片、蒜末,腌至少两个小时才能入味。烤的时候要翻得快,不然皮会糊。你看这个表皮——”
  他把鸡翅凑近朱云峰,指着那道微裂的、渗出琥珀色酱汁的缝隙。
  “这种程度的,是最好的。皮是脆的,里面是嫩的,酱汁渗到肉里,咬下去的时候——”
  他没说完,因为他看见朱云峰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笑了,把那串鸡翅递过去。朱云峰接过来,咬了一口,咀嚼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那个表情让曹鹤阳想起小时候在哈尔滨养过的一只猫,吃到罐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你其实可以把这个扫描一下,”曹鹤阳说,嘴里还嚼着一块鱿鱼,声音有点含糊,“提供给‘白日梦’,这样的话,方舟号上的所有人就都能吃到了。”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朱云峰咀嚼的动作停了。
  他的嘴还含着那口没咽下去的鸡翅,腮帮子鼓着一块,但他的表情变了。刚才那种放松的、微微眯着眼睛的享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硬的、更冷的东西,像一扇门在面前突然关上。
  “没必要。”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硬。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曹鹤阳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刚才还好好的,吃着烤串,聊着天,气氛轻松得像两个朋友在周末的晚上喝酒撸串。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能吃到”,朱云峰的脸就变了。
  朱云峰把那串没吃完的鸡翅放回桌上。动作很轻,但那种“轻”不是温柔,是克制,是在用力控制自己的手不要做出更激烈的动作。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鼓起,那是咬紧牙关的痕迹。
  舱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这种尴尬是没有形状的,它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空气变得又稠又冷,让你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甚至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曹鹤阳被朱云峰这突如其来的脾气弄蒙了。
  他不明白。这个人前一刻还笑眯眯地吃着他“想”出来的烤串,眼睛眯成一条缝,腮帮子鼓鼓地咀嚼,像个偷到了糖的小孩,这会儿突然摆脸色算什么意思?自己想让所有人都吃到烤串,难道这种想法错了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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