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45)

45 烧烤(下)
  曹鹤阳咬了一口手里的烤鱿鱼,咀嚼了两下,发现味道没有刚才那么好了。他把原因归咎于朱云峰,要不是他把气氛搞得这么尴尬,自己也不至于觉得手里的烤鱿鱼难以下咽。
  不过他的灵魂是一个成熟的大人。一个在机关混迹许久的大人。在哈尔滨曲协的那些年里,他见过比这更突然的变脸,处理过比这更尴尬的场面。领导在会上拍桌子骂人,同事在酒桌上翻脸不认账,甲方在签约前一刻改需求——他都见过。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所以虽然疑惑,虽然不满,但他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表现在脸上。
  他几口吃完鱿鱼,又拿起一根羊肉串,咬了一口,咀嚼,吞咽,然后换了一个话题。
  “说起来,”他的声音很放松,像是在聊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刚刚那一趟表彰会,我真的挺有收获的。”
  话题转得生硬。生硬到朱云峰都没反应过来。他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冷着脸的姿势,嘴唇抿着,下颌绷着,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没有食物的空白处。
  曹鹤阳的话传到他耳朵里,他花了一两秒才处理完这句话的意思,然后他的表情松动了一点——不是变回了刚才的轻松,而是从“冷硬”变成了“困惑”。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我们刚才不是在说烤串的事吗?
  曹鹤阳不以为意。
  “我好像能看到他们的情绪。”他说。

  说完他拿起一串烤韭菜,咬了一口。翠绿的韭菜在齿间断裂,发出极轻微的脆响,白芝麻从表面崩落,掉在桌板上弹了一下。他咀嚼着,一边想一边说。
  “说‘看到’……好像也不太准确。”他把那口韭菜咽下去,用签子的尖端在空气里比画了一下,“但也不是‘感觉’。感觉太模糊了,太主观了。我看到的不是‘我觉得他在害怕’——是我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那个‘害怕’就摆在那里,像一盏亮着的灯。我能看见它的颜色,它的形状,它的亮度。”
  他顿了顿,开始一一列举。
  “陆广德——就是第一个上台的那个人,穿绿色工装的——他上台的时候很激动,握手的时候手在抖。不过他的激动下面有一层东西,是恐惧。不是对我的恐惧,是某种更深的、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恐惧。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突然看见光,既想冲过去,又怕那光是假的。”
  他把韭菜签子放下,拿起一个扇贝。扇贝的肉柱在壳里微微颤着,他用门牙轻轻咬下一小块,鲜味在舌尖上漫开。
  “陈缈——那个女医生。她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做了太久的工作、看了太多的东西、已经不太相信还有什么会变好的那种累。不过在那个累的底下,有一小簇火。很小,很暗,但没有灭。”
  他又说了一个名字,下一个,再下一个。他把那些人的情绪像标本一样一个一个地摆出来,说他们瞳孔里的颜色,说他们呼吸的节奏,说他们握手时掌心的温度和湿度。
  “所以,”曹鹤阳总结道,“虽然每个人都有各自的情绪,但总体来说,他们……好像都很怕我。”
  “害怕?”
  朱云峰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调子,但曹鹤阳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板边缘轻轻搭着,指尖没有用力。
  “是的。害怕。”曹鹤阳点头,“不是怨恨,不是仇视,是……恐惧。”
  朱云峰冷哼一声。他的嘴角微微下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是某种曹鹤阳见过的、但说不上名字的东西,像刀锋在光线下闪过的锋芒。
  “他们是害怕被报复。”朱云峰说。
  曹鹤阳想了想。
  他想了想陆广德的眼睛,想了想在那些激动的、感激的、敬畏的情绪下面那一层薄薄的、像冰层下的暗流一样的东西。他想了想赵海生的眼睛——那双什么都没有的、像关上了的门一样的眼睛。他想了想那些人在被他注视的瞬间,瞳孔收缩的方式,呼吸停顿的长度,手指攥紧又松开的速度。
  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觉得……”他说,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不是那样的。”
  “什么意思?”
  “与其说他们是害怕被报复,”曹鹤阳抬起头,看着朱云峰,“我觉得……他们好像更害怕……不被原谅。”
  朱云峰的手指停住了。
  搭在桌板边缘的指尖,原本还在轻轻地、无意识地敲着,此刻突然静止了。
  他看着曹鹤阳。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个人在很深的水底看见了水面上的光,拼命地往上游,但怎么也游不到。
  “不被原谅。”他重复了一遍。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曹鹤阳看着他。舱室里的金色光脉在缓缓流动,在他们之间的桌板上投下细碎的、明灭不定的光斑。那些烤串还摆在桌上,有的吃完了只剩签子,有的咬了一半,有的还没动过。油脂在凉下来之后凝成了白色的固体,附在肉的表面,失去了之前那种诱人的光泽。
  朱云峰的目光从曹鹤阳脸上移开,落在那些凉掉的烤串上。他看了很久,久到曹鹤阳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他们凭什么?”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写过一个字的纸,但曹鹤阳听见了那张纸被攥紧时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远,但存在。
  “他们凭什么……求原谅?”
  他没有看曹鹤阳。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凉掉的烤串上,但他的视线已经穿过了它们,穿过了桌板,穿过了舱壁,穿过了这艘船的外壳,落在一片更远的、更暗的虚空里。
  “他们杀了他。”他说,“他们绞死了他。在广场上,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曹鹤阳看见他的手——搭在桌板边缘的那只手——指尖在发抖。
  “他们凭什么求原谅?”
  朱云峰抬起头,看着曹鹤阳。
  “他们凭什么觉得……可以被原谅?”
  舱室里很安静。
  那些金色的光脉还在缓缓流动,一明一暗,像呼吸。桌上的烤串已经完全凉了,油脂凝成白色的固体,在签子上结成一层薄薄的壳。空气里有孜然和辣椒的气味,混着凉掉的海鲜的、微微发腥的味道。
  曹鹤阳看着朱云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人,他没见过那个广场,没见过那场绞刑,没见过那个曹鹤阳被杀死的样子。他不知道那个人临死前想了什么,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恨。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曹鹤阳让朱云峰走了。
  在所有人都要死的时候,那个人让朱云峰走了。让他带着这艘船走,带着三千多人走,带着那个也许永远不会实现的希望走。他自己留下来,面对那些叛军,面对那根绞索,面对死亡。
  他让朱云峰走了。
  然后朱云峰活了一千年。
  一千年。三十六万五千天。八百七十六万小时。每一小时,每一天,每一年,朱云峰都在想:如果我没有走。
  曹鹤阳伸出手。
  他的手越过那些凉掉的烤串,越过那些凝成白色固体的油脂,越过桌板上细碎的金色光斑,落在朱云峰的手上。
  朱云峰的手是凉的。
  曹鹤阳的手指收拢,握住那只手。
  他的手是热的。三十七度,正常人的体温,刚吃过东西的、血液循环加速的、活着的手。热量从他的掌心传到朱云峰的指骨上,像一滴墨落在冷水里,慢慢地、无声地晕开。
  朱云峰没有动。
  他没有抽开手,没有回握,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曹鹤阳的手指包住他的手指,感觉着那些热量从他的指缝间渗过来,像看着一场和自己无关的雨。
  曹鹤阳也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伸手。他不知道这双手能做什么——握一下,暖一下,然后呢?然后那些人还是杀了那个曹鹤阳,然后朱云峰还是活了一千年,然后那些叛军还是在这艘船上,每天醒来,每天工作,每天在害怕和不被原谅之间活着。
  但他没有把手收回来。
  他们就这样坐着。两双手,一只凉,一只热,在那些凉掉的烤串之间,在金色的光脉之下,在不知道距离地球多少光年的虚空之中,安安静静地握在一起。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朱云峰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
  只是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回握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硬的调子。他没有看曹鹤阳,目光落在舱门的方向,像一艘已经起航的船,不会再回头看港口。
  他走了两步,在舱门口停下来。
  “那些烤串。”他说,背对着曹鹤阳,“不用扫描给所有人。这种食物……应该留给特殊的日子。”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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