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梦与醒
曹鹤阳又做梦了,又是那两个相依相偎的人,这一次他们站在未完工的宫殿前,青灰色的石料堆叠成未封顶的穹顶轮廓,风从空荡的梁柱间穿过,发出类似呜咽的回响。他们彼此依偎,衣袍下摆被同一阵风吹起,像一对即将离枝的蝶翼。曹鹤阳认出了那个背影——是他自己。身边那个人转过脸来,眉眼飞扬着笑意,曹鹤阳认了出来,那个人,是朱云峰。
曹鹤阳很清楚自己在做梦,所以他知道眼前那个人应该是那个曹鹤阳,那个帝国的皇帝。可是某种意义上,他又觉得那就是他自己,他能感受到他感受的,能理解他的所思所想,甚至能预测到他的下一个决定。
下一瞬间,眼前的画面转换,他看见自己——不,是那个“他”,那个曹鹤阳——正将一枚青铜虎符按进朱云峰掌心。虎符冰凉,朱云峰的手却在发烫。指尖相触的刹那,曹鹤阳猛地呛咳起来,喉间泛起铁锈味。
现实中,曹鹤阳躺在朱云峰肩上,睫毛颤动,一滴泪滑进鬓角。那滴泪尚未干透,朱云峰的拇指已轻轻抹过他眼角。动作极轻,却带着千年未褪的熟稔。
曹鹤阳在昏沉中蹙眉,仿佛梦里正经历着什么撕扯——虎符烙进掌心的灼痛、青铜纹路嵌入皮肉的错觉,还有那一声压在喉底未能出口的“别走”。他无意识地攥住朱云峰衣襟,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一段浮木。舱内光脉再次暗下,将两人轮廓融成一片模糊的剪影,唯有相贴的额角,温度真实得不容置疑。
“阿四!”朱云峰没有动,只是低声唤了一句。舱壁幽蓝的光脉随他声波微微明灭,像一次微弱的心跳。
曹鹤阳动了动,试图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下来,却仍固执地攥着那截衣料。朱云峰搂着他的手紧了紧,努力将人往怀里带得更深了些,下颌轻抵他发顶,呼吸缓而沉。
梦里的曹鹤阳,看着朱云峰握住虎符,头也不回地离开。他很清楚这一别就是永别,但远去的朱云峰并不知道,他还在幻想着他能完成任务,他能早日凯旋,他们还能再相见。
曹鹤阳捂住胸口,喉头腥甜翻涌,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现实中,曹鹤阳攥住朱云峰衣服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纤维里,朱云峰将他抱得更紧,他不知道曹鹤阳在经历怎样的梦境,但很清楚那一定很不好受。
“阿四!阿四!”朱云峰轻轻呼唤,希望自己的声音能带给他一些安抚,但曹鹤阳的身体却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像被无形的潮水反复冲刷。
朱云峰皱眉,立刻将他横抱起来,小跑着回到那间金色舱室。他将曹鹤阳放到床上,自己也爬上去,将曹鹤阳紧紧搂住。
床面泛起柔和金光,纳米纤维如活物般游走,将两人身形温柔裹入同一片暖流。曹鹤阳在朱云峰怀中呛出一声极轻的呜咽,睫毛湿重地颤着,但身体渐渐平静下来。
朱云峰指尖缓缓拂过曹鹤阳汗湿的额角,微微松了口气。他闭上眼睛,放开自己的心灵之门,试图用意识感应曹鹤阳此时的梦境,却只触到一片混沌的暗流。
叹了口气,朱云峰知道自己的精神力和曹鹤阳还是差了太多,便只能继续紧紧拥抱住他,努力给他一些温暖的慰藉。
曹鹤阳的呼吸越来越平稳,眼皮也不再颤动,显然是沉入深眠。朱云峰放下心来,抱着曹鹤阳,也闭上眼睛。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怀里的曹鹤阳猛地动了一下。
朱云峰立刻睁开眼,指尖骤然收紧——曹鹤阳正睁着眼,瞳孔却空茫得没有焦点,仿佛刚从宇宙尽头跋涉归来。他看着朱云峰,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声音。
“阿四!阿四!”朱云峰轻轻晃了晃他,“你是醒了吗?”
曹鹤阳的瞳孔缓缓收缩,视线终于聚焦在朱云峰脸上。他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嘶哑如裂帛:“大……大饼……”
朱云峰眸子一缩,立刻回应道:“阿四,我在!我在的!”
曹鹤阳紧紧盯着朱云峰,仿佛要将他刻进眼底,他抬起手,有些颤抖地抚上朱云峰的脸颊。
“大饼……”刚刚开口,他突然痛苦地皱起眉。
“阿四!你怎么了?”
“头痛……”曹鹤阳觉得自己好像被几千几万根针同时扎了,又好像有无数把凿子在凿他的颅骨,“我头好痛!”
朱云峰连忙伸手去按他的太阳穴,又用自己的额头抵住曹鹤阳的。
“深呼吸!深呼吸阿四!”朱云峰说,“我在这里,我一直在这里,我陪着你!”
曹鹤阳深呼吸,吸气、屏息、呼气——节奏被朱云峰的手指按压牵引着,一下,又一下。
舱壁微光流转如呼吸般明灭,映照两人交叠的轮廓。曹鹤阳的颤抖渐缓,指腹仍固执地贴在朱云峰颊边,仿佛那是唯一真实的坐标。朱云峰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姿势,鼻息温热,喉结随每一次吞咽微动。他没再说话,只是将掌心覆上曹鹤阳后颈,拇指轻轻摩挲,试图让自己的体温能够渗入对方的身体,让他不要那么难受。
良久之后,曹鹤阳终于缓过一口气,他抬眼看向朱云峰,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却倔强地没让它落下。
“朱云峰,你……给我喝了什么?”
朱云峰摩挲着曹鹤阳后颈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沉稳地继续轻揉。
“安神剂,能够帮你恢复精神力。”
“是吗?”曹鹤阳直直盯着朱云峰,“那个药的作用,不只是帮我恢复精神力吧!你……你在想方设法让他回来。对吗?”
朱云峰的手停顿了半秒,指腹缓缓移至曹鹤阳耳后,片刻后,他开口道:“那个药能帮助你恢复精神力。”
“朱云峰!”曹鹤阳提高了声调,“你没必要骗我。我知道的。”
“什么?”
“你希望他回来。”曹鹤阳说,“他是你的伴侣,你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日子,你当然会希望他能回来。”
“阿四……”
“别这么叫我!”曹鹤阳猛地抽回手,“这是他的名字,你别这么叫我。”
朱云峰叹了口气,说:“好,我不这么叫你。那曹鹤阳,我们谈谈好吗?”
“谈什么?”
“我觉得你需要谈谈。”朱云峰的声调异常柔软,是曹鹤阳此前从未听过的温柔。
“我……”
“你现在有很多的问题,你的身体可能也不太舒服。”朱云峰说,“所以如果你想休息一下的话,那就再睡一会儿。如果你想谈谈,我也可以。总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
“朱云峰……”曹鹤阳看着朱云峰,仿佛不认识他一样,“你……你之前不是这样的……”
朱云峰眨了眨眼,没有说话,只温柔地看着他。
曹鹤阳起身,走到椅子旁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子扶手,说:“我……我确实有点乱……我……”
朱云峰跟着起身,坐在床沿,手肘撑在大腿上,手掌轻轻托住下巴,目光沉静而专注地落在曹鹤阳脸上。
“没关系。你可以先缓缓。”朱云峰说,“不要把自己逼太紧。”
“你到底给我喝了什么?”曹鹤阳问,“我……我非常不对劲。”
“我说过了,是补充你精神力的药剂。”朱云峰说,“我没有骗你。”顿了顿他又强调,“我也……不会骗你。永远不会。”
曹鹤阳抬眼看他,朱云峰眼神清澈,眸子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影子。他突然觉得朱云峰眼里的自己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不……不……不只是他,朱云峰也不太对。
“你……”曹鹤阳指着朱云峰,“你长大了?”眼前的朱云峰已经不是那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少年,而是青年的模样,看起来……和梦里那个青年将军没什么区别。
朱云峰看着曹鹤阳,手指一凝,一面镜子凭空出现,悬浮在二人之间。这是曹鹤阳第一次看他“想”出具体的事物来,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惊讶,但他还是稍微愣了愣,他依然不太习惯这个世界东西出现的方式。
伸手拿过镜子,曹鹤阳看着里面自己的面容,自己……也变了。脸部线条更加圆润,眉宇间少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内敛的威严。自己……也长大了?
曹鹤阳放开镜子,那镜子自行消失,就和从前那些消失的东西一样,好像被一块看不见的橡皮凭空擦去。
扶着自己的额头,曹鹤阳觉得思绪很乱,脑子里各种各样的碎片纷至沓来,记忆的断层像玻璃裂痕般蔓延。他记得自己曾经在训练舱进行平衡训练的时候摔断过肋骨,记得自己因为胆结石痛不欲生,记得自己在哈尔滨的冬天踩着积雪去江边看人冬泳,记得……太多太多的记忆涌入脑海,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也不知道哪些是真实存在过的,哪些只是幻觉。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此时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人——朱云峰——眼中的担忧和关切是真实的,没有一丝伪装。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