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99.5%(下)
朱云峰的话让曹鹤阳瞪大眼睛。
他突然就明白了。仿佛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摸索了很久,手指突然触到了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不是他找到了光——是光找到了他。
所有的碎片在同一瞬间旋转、移动、拼接,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变成一幅完整的、清晰的、没有任何模糊地带的画面。
朱云峰为什么突然对他温柔。在表彰会之后,在烤串之后,在他从那个绞刑架的梦里醒来的那个早晨——朱云峰看他的眼神变了。
现在想来,那不是“变了”,而是“回来了”。一千年前这种眼神就已经存在了,只是被他用千年的沉默和克制压在冰层下面。如今,知道自己的匹配度提高了,这种眼神终于压不住了。
那天之后的朱云峰,其实并不是在“看”他,那种痴缠的目光不是“看”,而是“确认”。
每一次朱云峰看他的时候,都在确认他还在,确认他没有消失,确认他不是幻觉,而这个“他”并不是他曹鹤阳。
“你还说不是想他回来?”曹鹤阳的声音在发抖,他分不清自己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愤怒,“你给我喝那个药,归根到底就是为了让我的匹配度能够提高?”
曹鹤阳在说“你”的时候,食指指向朱云峰的方向,指尖在空气中微微发抖。
他其实并不想这样,但这是他的自然反应,血液里的肾上腺素飙升,让他的骨骼肌进入了“过度准备”的状态,每一根肌纤维都在同时收缩和放松,收缩和放松的频率太高了,高到变成了震颤。
“阿四……”
“我说了你别这么叫我!”
曹鹤阳怒目而视,整个人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他的眉毛压到最低,眼睛睁到最大,嘴唇向两侧拉开,露出上下两排牙齿,牙龈暴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淡红色的光泽。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尖锐的、像哨音一样的声音。
“再跟你说一次,我不是他!”
曹鹤阳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身体的最深处被挖出来的,带着泥土,带着碎石,带着根须。他说完这句话后,胸腔还在剧烈地起伏,鼻翼还在剧烈地翕动,嘴唇还在微微地、不由自主地颤抖。眼眶里涌来一阵热意,他眨了眨眼睛,尽量不让那股热意从眼里流出来。
舱室里瞬间安静了。
朱云峰举起双手。他的手悬在那里,掌心朝前,十指张开。这个动作是投降也是示弱,他希望能用肢体语言告诉曹鹤阳,自己并没有恶意。
“我……你听我说……”朱云峰的语速很慢,但咬字清晰,确保曹鹤阳能够听清楚自己的意思,“我是先发现你的匹配度增加了,才让你喝药剂的。”
曹鹤阳的呼吸慢了下来。朱云峰的声音像一只手,轻轻地、没有用力地按在他的胸口上,把他的心率往下压,把他的血压往下压,把他的呼吸频率往下压。
“什么意思?”曹鹤阳的声音比刚才小了,软了,像一把被收回了鞘的刀。
“我怕你的身体承受不住精神力的突然增加。”朱云峰说。他的手还举着,掌心朝前,十指张开,声音恢复了那种低而稳的调子,继续道:“我承认,那个药剂里面有一些别的成分。”
“比如说?”
曹鹤阳的声音也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频率。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鼻翼不再翕动,嘴唇不再颤抖,眼眶里的热已经退了,眼球表面的泪液已经蒸发,只留下一点点干涩的感觉。
“这种药剂会让你的身体有一定的成长,匹配你的精神力。”朱云峰说,“当然,这样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进一步提高你的匹配度。”
曹鹤阳看着朱云峰。他的目光从朱云峰的眉毛开始,沿着鼻梁往下走,经过眼睛,经过鼻尖,经过人中,经过嘴唇,经过下巴,经过喉结,经过领口的金属扣环。然后沿着同样的路径返回,回到眼睛。他的目光在某种程度上堪称平静,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但让朱云峰没来由地觉得心慌。
曹鹤阳在朱云峰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但此时此刻,他已经不太确定,朱云峰看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自己,又或者说,他一直以来看的其实就不是自己。
“所以……我现在的匹配度是多少?”曹鹤阳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这种平静不是刻意控制的结果,一定要说的话,是身体在经历了刚才那一波情绪的剧烈波动之后,进入了某种“保护性麻木”的状态。
朱云峰放下双手,动作很慢,似乎是怕惊动曹鹤阳。他的手掌垂在身侧,指尖搭在长榻的边缘。随后他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发出极轻的一声叹息。他的目光从曹鹤阳脸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显然是在查看那个只有他能看到的数据屏。
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目光从那个位置移回来,重新落在曹鹤阳脸上。
“99.5%,”他说,声音里竟然带着一丝颤抖。
曹鹤阳听见了这个数字。他的听觉系统正常地接收了它,耳蜗正常地把它转换成了电信号,听神经正常地把它传递给了大脑,大脑正常地处理了它,正常地理解了这个数字的含义,但他的身体没有。
曹鹤阳呆愣愣地坐在那里,金色的椅子托着他的身体,他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似乎是完全不能接受这个数字。对他来说,这个数字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装不下,大到他的骨骼、肌肉、内脏、皮肤——所有的器官都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里。
良久之后,曹鹤阳呆呆地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此刻泛着仿佛瓷器一样的莹光。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发现那上面有清晰的掌纹。
曹鹤阳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哈尔滨的时候,曾经算过命。不是非常正式的那种,是东北常见的那种蹲在路边给人看手相的大姨。那天天冷,那位大姨缩在街角,路过的曹鹤阳看到了,好心给人送了一份肯德基。那位大姨当时就拉着曹鹤阳的手,一定要给他看手相。
“你这手好啊!”大姨指着他的掌纹,掌纹分叉,从生命线的中段叉出去,消失在手腕的方向。
“哪好?”曹鹤阳记得当时自己笑着问。
“你会去很远的地方,干一番大事。”大姨当时如是说。
莫名地,曹鹤阳突然想起当年的事。没想到那位大姨说得还真准,自己……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压根儿回不去家,远到……自己现在也许压根儿就不是自己了。
曹鹤阳抬起头,看着朱云峰。
朱云峰就坐在他对面,离他很近,近到曹鹤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看清他瞳孔深处那一点幽微的光。
曹鹤阳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了。”曹鹤阳说,“我莫名其妙来到这里,莫名其妙变成什么‘圣子’,现在又莫名其妙要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我……”
朱云峰身体突然前倾,伸手揽住曹鹤阳的脖子,两个人的额头紧紧靠在一起,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织成一片模糊的雾气。朱云峰的呼吸带着一丝颤抖,他的眼角泛起一阵湿意。
“你别怕,也别担心,我在的。”
曹鹤阳觉得眉心之间的那道门被人轻轻推开了,仿佛一阵温润的风拂过,带着初春特有的清冽与生机。他听见朱云峰心跳声沉稳而坚定,一下,又一下,像锚定在惊涛中的船。那声音不疾不徐,却足以压住他脑海里所有纷乱的杂音——那些关于身份、记忆、时间的碎裂回响,竟在这一刻悄然退潮。他能感受到朱云峰的掌心正贴在自己后颈,手掌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像在稳住一叶将倾的舟。他能感受到汹涌蓬勃的爱意,从眉心间涌来,如春水漫过干涸的河床,无声却彻底。那爱意不灼人,却足以熔解所有疑虑的坚冰;不喧哗,却比任何宣言都更响亮。他能感受到那爱意是对自己的,不是千年之前的那个曹鹤阳,而是此刻坐在他面前、呼吸与心跳都真实可感的自己。那爱意如此清晰,如此确凿,以至于曹鹤阳喉头一哽,眼眶骤然发热。
“我……我还是有点不明白……”曹鹤阳说,“我根本不知道我自己是谁。”
“你是曹鹤阳。”朱云峰语气坚定,“是曹鹤阳,是我的阿四。”
听到“阿四”这两个字的时候,曹鹤阳的身躯微微颤抖了一下。朱云峰继续说:“我知道,你现在执着于你是哪个曹鹤阳。你觉得我的阿四和你不是一个人。可是你想过没有,如果你们不是一个人,你怎么会应我的召唤而来。所以,不要执着于你是哪个曹鹤阳,对我来说,曹鹤阳……从来只有一个。”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