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长房
陈家大宅的两扇黑漆大门是整木拼接而成的,纹理深沉如墨,历经岁月打磨,泛着温润的幽光。狮头门环以黄铜锻造,兽首怒目圆睁,鬃毛如火焰般翻卷。朱云峰拉起门环,用力扣了三下,发出清越声响。
“来了来了!”几乎是门被敲响的同时,就有人在里面应了一声,随后大门被打开。
那出来应门的管事见朱云峰只身前来,愣了愣,但立刻反应过来,堆起笑容道:“世子爷来啦!快请进。”一边说一边将朱云峰让进来。
朱云峰轻轻应了一声,说:“堂外祖父和两位舅舅呢?”
“老太爷和两位老爷在一早就在花厅等世子爷呢!”那管事一边说一边引路,将朱云峰带进花厅,陈良钤和两个儿子都已经在花厅中了。陈传机坐着,陈传权站在陈良钤身旁伺候茶水。
“老太爷,大老爷、二老爷,世子爷到了。”那管事的在花厅外高声禀报。
“小饼来了啊!快进来。”陈良钤立刻招呼。
朱云峰走进花厅,向三人行了礼。陈良钤笑吟吟取了个红封出来,说:“小饼来,这是外祖给你的压岁钱。”
朱云峰也不推辞,谢过之后收下。
陈传机则道:“我听说你前阵子让人采买了一批南洋珍宝,是要当作礼物吗?”
朱云峰点头,说:“是。出来一趟,都城那里总归还是要打点的。”
“那是自然。”陈传机说,“你这孩子太见外了。这种事情让你手下人过来说一声,拿了单子过来就好,偏还要自己去采买。要不是其中一个掌柜的认识那人,你岂不是要白白浪费银子?”
朱云峰笑笑,说:“有买有卖,怎么能说是白白浪费银子?我觉得物超所值呢!”
好话谁都喜欢听,陈传机闻言对陈良钤道:“父亲,我就说小饼是个聪明孩子吧!从前那是因为……”他含糊了一下继续说,“小饼这孩子懂事儿,又是咱亲外甥。没听说过外甥到舅舅铺子里买东西还要给钱的。”
陈良钤微微颔首,说:“是这个道理。”说完对朱云峰说,“我跟铺子里的掌柜都说过了。挂账的把账销了,收了银子给你退回去。”
“这……这怎么行……好大一笔银子呢!”朱云峰假意推辞。
“你这孩子,我们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被人知道你买东西我们还跟你收钱,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陈良钤道。
朱云峰吸口气,沉吟片刻说:“堂外祖父既然把我当自己人,有件事儿其实我也想说。”
“什么事儿?”
“还请屏退左右。”朱云峰说。
花厅里现在其实就陈家父子和朱云峰四人,仆人们都在外面伺候,朱云峰还说要屏退左右,这是要让陈传机和陈传权都退出去的意思?
陈良钤犹豫了一下,说:“小饼啊……我年纪毕竟大了……你两个舅舅也不是外人,你看……”
朱云峰想了想,说:“事关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这……”
“不过您说得也不错,两位舅舅都是自己人,应该不至于走漏消息的。”朱云峰说,“只是之前圣女的事情就搞得沸沸扬扬的,我实在是担心今天在这里说了什么明天就在街上听到了。”
把陈雪娘送上船当圣女这件事儿,陈良钤最开始只跟两个儿子说过,消息传出来的时候他也吃了一惊。只是当时大儿子说这件事儿他已经派下面人去操办了,可能因此走漏了消息,他也就没再过问。这时候听朱云峰说起,陈良钤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朱云峰难道是知道了什么?
他略一思索,对陈传权说:“老二啊,你去外面,到廊下看着,别让任何人靠近。”这句话出口摆明了是不相信小儿子。
陈传权脸色一白,但他没有说什么,应了声“是”转身离开了。
待陈传权关好了门,陈良钤说:“小饼,有什么,你可以说了。”
朱云峰没说话,只是拿出一个信封交给陈良钤。
陈良钤眼睛不好,将信纸抽出,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就将信纸交给陈传机,示意他给自己念。
陈传机接过,略扫了几眼,脸色大变。他压低声音在陈传钤耳边念了一遍,陈传钤听了也吓了一跳。
“小饼……这……”
“实不相瞒,我前几天离开明州了一趟,为的就是这个事情。”朱云峰说。这也是他和曹鹤阳商量之后定下的。曹鹤阳认为翠薇楼是陈家产业,他们俩离开好些天肯定是瞒不了人的,倒不如直说取信陈家父子。
“这……这是……”
“这个人叫田立。”朱云峰说,“他供词里说了,他给人供阿芙蓉,假充药物,骗人钱财。在田家镇周边不知道骗了多少人,说是谋财害命也不为过。”
“这……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真的没关系吗?”朱云峰冷笑,“这里面写的那些受害者,现在都在白记货栈里面呢!”
“这一定是搞错了。”陈传机说,“小饼,没有的事儿。”
“堂外祖,舅舅。”朱云峰叹了口气,“你们口口声声把我当自己人,我看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小饼……你……”
“我要是真的想做点什么,直接将这份东西交到明州府衙又如何?”朱云峰说,见陈传机眼里闪过一丝不屑,他又继续道,“那如果交给大理寺呢?”
“这……”
“我要是真的要害陈家,我何必辛辛苦苦跑出去,把这份东西截下来?”朱云峰说,“要不是我,这份东西现在说不定已经北上了。”
陈传机皱眉看向朱云峰,问:“小饼,你说真的?”
“舅舅要是不信,大可将这东西还给我。”朱云峰说,“反正我今天来也拜见过长辈了,回去跟母亲也有交代了。”说完就要去拿陈传机手上的信纸。
“小饼!好孩子!”陈良钤道,“你大舅舅这个人性子急躁,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说完又假意训斥陈传机,“小饼特意跑来,你在这里放什么厥词?”
“堂外祖。”朱云峰说,“从明州到都城走水路要二十天,如果八百里加急差不多半个月,今天是初二,十六那日大理寺衙门就上值了。”
“小饼你……到底什么意思?”
“这份东西我截下来了,可是你们敢说整个明州就只有一个田立?只有一份这样的东西吗?”朱云峰说,“我在明州人生地不熟,能弄到这个还借了一点小曹大人的势,若还有其他的,我就一点办法没有了。”
“这……”陈良钤虽然并不完全相信朱云峰的话,但也知道他说的大部分是实话。他原本就奇怪朱云峰刚到明州怎么可能得到这种隐秘的消息,现在听他说是借了曹鹤阳的势,心中疑虑就打消了大半。曹鹤阳在翰林院观政三年,他父亲在江南官场待了那么多年,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是逃不过他的眼睛的。
想到这里,陈良钤又有点可惜,当年以为将侄女嫁到安平伯府就可以高枕无忧,可现在才知道原来勋贵和勋贵也不一样。这么一想他又觉得现在不能得罪朱云峰,毕竟如今他好歹是揽胜使,若是能回都城袭爵,那对陈家来说就再好不过了。
想到这里,陈良钤努力让自己严肃古板的面孔挂起笑容,问:“小饼啊……那这个事儿……你觉得我们怎么办才好?”
“堂外祖怎么问我?”朱云峰说,“我将东西截下来已经冒了很大风险了,送过来算是为我娘尽孝,其他的事情自然是请您和舅舅们拿主意。”说完他寻了张椅子坐下来,甚至还跷起了二郎腿。
陈传机被他有恃无恐的样子唬住了,又将信纸上的供词仔仔细细看了遍,随后说:“小饼,舅舅性子直,说话不好听,你别怪我。”
“舅舅客气了。”朱云峰说,“我是晚辈。”意思是他受气是应该的。
这话很直白,完全不隐晦,他这样,陈传机反而放心了。他哈哈一笑,说:“你这脾气跟舅舅真的是一模一样的,果然是好孩子。”说完他又问:“这个口供我看最后的签字画押之人叫田立,不知道他……”
“已经死了。”
“啊?”陈传机吃了一惊,朱云峰这话说得太轻松了。
“牢里哪天不死几个人?”朱云峰说,“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吧!”
陈传机闻言和陈良钤交换一下眼神,随后说:“既然如此,这份东西其实也没什么用。”
“舅舅错了。”朱云峰说,“人死了,可卷宗还在。大景的规矩,每年卷宗都要交大理寺复核的。这事儿发生在年前,理论上十六开印那天就会放在大理寺的案头上了。”
“那……”
“堂外祖和舅舅还有十几天时间,想想看家里有哪些人哪些事牵扯在其中的,想办法处理干净吧!”说完他又补充道,“只是如今风口浪尖,不要再闹出人命来了。”说完他起身,对着二人微微躬身,“言尽于此,我走啦!”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