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 牵机
曹鹤阳的书斋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味,混合着旧书卷特有的,略带些霉味的墨香。窗棂半开,透进些许灯光和几片打着旋儿飘落的枯叶。
绍宁郡主走进来的时候,见曹鹤阳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衾,脸色不太好。
“这是怎么啦?”老太太面露焦急之色,“请大夫了没?”
“祖母!”曹鹤阳想起身,却被制止,“躺着就好!”她一边说一边坐到榻上,“怎么突然就病了?”说完压低了声音,“我还以为你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故意找的托词。”
“祖母……”曹鹤阳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什么都瞒不了您。”
邵宁郡主闻言愣了愣,随即转头吩咐道:“冯妈妈,去外面看着。”
冯妈妈知道他们祖孙两个有话要说,应了一声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到底怎么啦?”邵宁郡主问,“先是昨天晚上一夜未归,今天回来了又说病了,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吗?”
曹鹤阳叹了口气,说:“其实……有些难以启齿。”说完将刚刚香茗闯进书房的事情说了,随后无奈道:“这本事孙儿自己的事儿,不应该劳动祖母,只是……我实在是有些吃不准这香茗的来路。”
老太太闻言眉头也皱了起来,说:“西院的事儿,自从你爹回来了之后,我就不怎么管了,由着她去折腾。这个人等回头我让冯妈妈查查看。你这里……”她本想说她派些可靠的人手过来,但又不想被小周氏误会自己插手儿子这里的事。她虽然不怵小周氏,但到底年纪大了,加上有了哼哼,正是含饴弄孙的时候,不耐烦跟她钩心斗角。
“祖母,这里毕竟是西院。”曹鹤阳知道老太太的意思,“您派人过来……她面子上不好看。”
“哼!”绍宁郡主冷哼一声,“她那点心眼子,都用在你身上了。”
“她也可怜。”曹鹤阳感慨一声,“被困在后宅这方寸之地,抬头也就只有四四方方的天。”
绍宁郡主有些诧异地看了曹鹤阳一眼,握住他的手说:“小四,你这趟南下回来,祖母觉得你似乎又与之前有些不同了。更加体恤人了。”
曹鹤阳笑着摇了摇头,他也不是体恤人,只是因为生了孩子,加上自己前世被困在后宅,知道那其中的辛苦,所以有感而发罢了。
邵宁郡主正要再说什么曹鹤阳,突然听到外面冯妈妈轻咳一声,又高声道:“老爷,您来啦!”
曹伯陵看到冯妈妈站在廊下,脚步顿了顿,似乎是没想到她会在这里。
邵宁郡主高声叫道:“长生来啦!进来吧!”
曹伯陵应了一声,走了进来。
“母亲!”曹伯陵给邵宁郡主行礼,随后又看躺在软榻上的曹鹤阳,皱眉道,“怎么好端端地病了?”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邵宁郡主道,“你这个当爹的不心疼儿子,在这里说什么怪话?”
曹伯陵被教训了几句,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
“祖母、父亲,其实……”曹鹤阳顿了顿,“有件事情,事关重大,我觉得还是应该同你们说。”
邵宁郡主同曹伯陵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曹伯陵颤着声音问:“小四,除了你上次同你祖母说的事情外……还有……还有什么大事儿?”
曹鹤阳之前将入宫的情形同邵宁郡主说了,老太太显然也没瞒着儿子。毕竟他虽然如今赋闲在家,但朝堂上的关系仍在,这些让他知晓,也可有所准备。
老太太会将那日宫中的事情告诉曹伯陵,曹鹤阳并不意外,自己虽然在翰林院观政三年,又南下办了一趟差,但到底根基尚浅,除了安平伯府,几乎可以说毫无可用的人脉,哪怕有主意,但许多时候对一些事情根本无能为力。
曹鹤阳斟酌片刻,将护国寺的事情如实告知了邵宁郡主与曹伯陵,隐去了和朱云峰遇险的那段,只说在库房里发现了“林记”的瓷瓶和膏状体的东西,也没说自己中毒的事儿,只说那东西看起来很危险,不像寻常的物件。
老太太听曹鹤阳描述那东西的样子,眼皮直跳,一迭声问曹鹤阳有没有受伤。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祖母,您放心,没有受伤。您看我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明明就病了!”邵宁郡主说,“你跟祖母说,你这病和报国寺的事情,真的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曹鹤阳说,“是昨夜在世子爷那里商量事情,几乎一夜未眠,今天回来的时候又吹了风,这才有些不适,不要紧的。”
“那就好。那就好。”邵宁郡主闻言放下了心,又说:“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危险的事居然也敢去做!你和世子爷怎么能一样?他从小就混,又会拳脚,还是个乾元,你一个文弱书生,也学人家夜探佛寺,真是不知深浅。”
“祖母,您也说了他混。”曹鹤阳说,“这么大的事儿,我若是不亲自去看看,又怎么能放得下心?”
绍宁郡主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下不为例!”说完她突然回过味儿来,“怪不得上次祈福你说去报国寺,所以你当时就已经想好了是不是?”
“是我不好。”曹鹤阳说,“可我当时真的只是想去看看。”
“你这个爹怎么当的!”绍宁郡主气急,“给儿子祈福这么大事情,你也能拿来利用?”
“祖母!”曹鹤阳连忙解释,“我给哼哼祈福也是真心的呀!菩萨肯定知道的。”
“你啊!”绍宁郡主摇了摇头,无奈道,“哼哼有你这么个爹,也不知道是福是……”后面那个字她觉得不吉利,到底没说出来。
“母亲……”曹伯陵忍不住打断祖孙俩的对话,将话题拉回来,“林记的瓷瓶,不会真的是那个林记吧!”
邵宁郡主叹了口气,说:“当年我在旧都的时候,林家就已经彻底败落了。我小时候听过林记的名号,母亲库房里也见过一些林记的瓷器。我记得有一个描了渔舟唱晚的花瓶,很是别致,还想问母亲要过来,但母亲坚决不肯。我当时以为这东西很金贵,问大家来历,他们说这是林记的东西,不吉利,但为什么不吉利,大家都讳莫如深。直到后来我大了,才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
“祖母在旧都的时候,已经没有林记了吗?”曹鹤阳问。
邵宁郡主摇摇头,说:“没有了。林家没有跟着迁来都城,后来惹上很多大大小小的官司,渐渐败落了。我那时玩得好的姐妹里,也没有林家的姑娘。印象里似乎有一个谢家还是谁家的姑娘,一直很受排挤,她母亲似乎是姓林,当时大家都不喜欢她。”
邵宁郡主是长公主的女儿,她当闺女的时候可谓是一呼百应,是旧都顶顶尊贵的姑娘。同她往来的人中没有林家的姑娘,甚至外家是林家的姑娘也不讨人喜欢,这也说明当时林家已经被排挤出旧都最核心的圈子了。
“长生!”邵宁郡主转头问曹伯陵,“你在江南那么久,可有再听过林记的名号?”
曹伯陵摇了摇头,说:“江南本就不以瓷器擅长,旧都大户人家的瓷器大多都是从各处窑厂定的。印象里没听说过林记的名号。”
“那你可有可靠的人,可以打听打听?”郡主又问。
曹伯陵想了想,说:“我写几封信,旁敲侧击地问问看吧!”
“好!”绍宁郡主点头,随后又问曹鹤阳:“小四,你说你看到的那些膏状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的,能具体说说吗?”
曹鹤阳点头,又仔仔细细描述了一遍。
绍宁郡主抿了抿唇,说:“我想起一件东西,叫牵机引。你说的那东西,倒跟这东西有几分相似。”
“牵机引?”曹鹤阳一愣,他隐隐觉得自己在哪里看到过这名字,但又记不太清楚。
“冯妈妈!”绍宁郡主叫了一声,冯妈妈应声进来。
“你走一趟,去把我的小书房,书柜最上面那层,有一个用蓝布包着木匣,你把那匣子拿来。”
冯妈妈应下后离去,不多时捧了个木匣子进来。
绍宁郡主把匣子递给曹鹤阳,说:“这是小四你小时候最喜欢看的闲书。后来我怕影响你读书,所以收了起来。”
曹鹤阳将匣子打开,发现里面放了好几本杂书。他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看到过“牵机引”了。
“这本《异物志》还有这本《南疆杂俈录》,有一天突然就不见了。”曹鹤阳说,“我还以为我带去学堂给弄丢了呢!还不敢声张!原来是祖母你收起来了啊!”
曹鹤阳轻轻抚过两本书。这两本书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显然有些年头了。
曹鹤阳翻开书,在蝇头小楷间快速扫过,随后说:“找到了,就是这个!南疆有奇木,生于瘴疠深处,其汁液黏稠如蜜,色如墨,嗅之有异香,甜腻醉人……初闻提神醒脑,久则令人目眩神迷,气血渐衰……土人谓之‘牵机引’,取其缠绵入骨、牵动脏腑之意……”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