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别扭的“意外”
西环的旧唐楼看起来比照片里更加破败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海腥味、老旧砖石的潮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垃圾发酵的酸味。朱云峰站在街角,抬头望了望那栋楼的顶层单位,那里曾经是“玄通道坛”的所在。
楼道的灯坏了,光线昏暗,台阶边缘被磨得圆滑。朱云峰三步并作两步上楼,脚步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来到顶层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前,门上还残留着警方贴封条的痕迹,但已经被撕毁。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简易工具——当差这么多年,总有些时候需要不走寻常路——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锁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应声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浓郁的、廉价的香烛燃烧后的残留气息,混合着灰尘、霉菌,还有一种类似中药铺的草药味,以及一丝极微弱的、属于死亡的腐败气味。尽管尸体早已被移走,但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朱云峰总觉得自己还是能闻到那股属于尸体的味道。光线从拉着厚布帘的窗户缝隙挤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朱云峰屏住呼吸,侧身闪了进去,轻轻带上门。
道坛内部比他想象的更为杂乱和……诡异。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符咒黄纸贴得到处都是,有些已经脱落卷边。神龛不止一个,供奉着几尊或面目狰狞或模糊不清的神像,神像前散落着干瘪的水果和香灰。更令人侧目的是,这里混杂着大量现代电子元件:废弃的电路板、缠在一起的各色电线、老旧的电池,甚至还有几个小马达和灯泡,与罗盘、铜钱剑、符水碗等传统法器堆放在一起,形成一种超现实般的错乱感。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朱云峰很难想象,这一堆完全牛头不对马嘴的东西,居然会同时出现在一个地方。
朱云峰拿出从西环警署“带”出来的现场照片,一张张对比着。
东西的位置都没错,显然应该没有人动过。死者陈永发也就是所谓的“无心道人”倒下的地方,就在最大的那个神龛前,地面上还隐约能看到警方画出的人形白粉笔轮廓,虽然已经有些模糊。
朱云峰蹲下身,仔细查看神龛和周围地面。照片里那个打翻的“法阵盘”还歪倒在一边,上面缠着铜线,焊接着几个小灯泡和电池,看起来像个粗制滥造的科学实验道具。那柄被认为是“元凶”的老旧电烙铁也还在原地,插头连接着一个拖线板。
朱云峰戴上随身带的白手套,拿起电烙铁仔细端详。插头的磨损确实异常严重,绝缘胶皮几乎破裂,露出里面的铜丝,但这磨损痕迹……他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不像长期自然使用造成的磨损,倒像是被人用粗糙的工具刻意刮擦破坏的,只是做了旧,让它看起来像是用了很久。
他又看了看那个“法阵盘”,凭他有限的电路知识,也觉得这玩意儿似乎太过儿戏,上面的线路连接看起来杂乱无章,不像能真正起作用的样子。他翻了翻报告,发现西环警署那边并没有把这东西列为证物拿去检验过,所以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他的目光扫过神龛上那尊面目模糊、透着邪气的神像,神像的底座似乎格外干净,与周围落满灰尘的环境有些格格不入。紧接着,他注意到神龛前的地面上,那片被标注在报告里、被认为是清洗痕迹或水渍蒸发后留下的不规则浅淡印记。
一个能够自己制作各种机关、经常设局害人、警惕心理极高的法师,会在电路明显老化杂乱的环境里,如此不小心地使用一件明显破损的工具?还会打翻一个看起来毫无用处的“法阵”?这片水渍的位置也显得有些蹊跷,正好在可能导电的关键路径上。
那种“别扭”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现场的一切似乎都在拼命指向“意外”,但每一个细节又都透着一股精心编排的刻意。就像一出排练好的戏剧,每个道具都放在了指定的位置,却少了真正的情感灵魂。
朱云峰站起身,环顾这个拥挤、昏暗、充满诡谲气息的空间。直觉像警报一样在他脑海里尖啸:这不是意外!绝不是!
可是,证据呢?光靠直觉和这些细微的“别扭”,根本无法说服任何人,更别说推翻已经结案的结论。
他需要另一双眼睛。一双能看透这些玄虚布置、能理解那些风水阵法、能分辨真假迷信的眼睛。
朱云峰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曹鹤阳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理性审视表情的脸,还有那副擦得锃亮的眼镜后面洞察世情的目光。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他想立刻听到曹鹤阳的看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点因为“又要依赖对方”而产生的微妙别扭感,转身下楼。在街角找到一部红色的公用电话,投币,拨号。这次他直接拨了曹鹤阳的大哥大号码。
“喂?曹教授。”电话接通,朱云峰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有点干涩。
“朱Sir?”曹鹤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办公室,“怎么了?有事要我帮忙?”
曹鹤阳的敏锐让朱云峰微微一怔,自己只是打了个招呼,对方就立刻察觉到了异常。他甚至没等朱云峰说明具体情况,就直接切中了核心。
这种被瞬间理解的感觉,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散了朱云峰心头那点犹豫和尴尬。他忽然觉得,在曹鹤阳面前,似乎没必要硬撑什么。
“嗯……”朱云峰应了一声,组织着语言,“是有单CASE……有点棘手……”
“你现在在哪里?我即刻过来。”曹鹤阳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甚至连具体是什么事都没多问一句。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让朱云峰心头猛地一热。
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高兴和被深深重视的温暖情绪。他没想到曹鹤阳会答应得如此爽快,甚至不问缘由。
“西……西环海傍道十七号楼下。”朱云峰赶紧报出地址,随即又下意识地补充道,“不用急,小心开车,我就在那边楼下等你。”
“知道。半个钟到。”曹鹤阳说完,便结束了通话。
听着听筒里的忙音,朱云峰握着话筒,在原地站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那种有人可以依靠、可以并肩的感觉,真好。他放下电话,心情莫名地轻松了不少,连西环这压抑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些。
回到那栋旧唐楼下,看了看路边拥挤的停车位,朱云峰索性走到一个空位旁站着,算是给曹鹤阳占了个位置。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时不时踮脚张望。
果然,差不多刚好半小时,那辆熟悉的黑色宝马平稳地驶了过来。朱云峰赶紧挥手。
曹鹤阳停好车,推门下来。他穿着一件浅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看起来清爽又干练。他看到朱云峰,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最后落在朱云峰脸上。
“什么情况?这里发生咩事?”曹鹤阳直接问道。
朱云峰收敛了一下情绪,脸色重新变得凝重,压低声音道:“你记不记得张大师给的名单?那个名单上面的第三个,西环的无心道人,死了。”
曹鹤阳闻言,镜片后的眼睛瞬间睁大,明显吃了一惊。他立刻问道:“咩啊?死了?什么时候的事?”
“两星期前。初步调查是意外触电,死在自己的道坛里。”朱云峰用拇指指了指楼上,“这单CASE已经结案了。不过……”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觉得不太对劲。现场……好别扭。我讲不出具体的,但就觉得不是意外这么简单。所以想请你这个专家帮忙看一下。”
曹鹤阳听完,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抬头望了望顶层的窗户,微微蹙眉道:“我记得我爸讲他很贪财,出了名为了钱什么都肯做。”
朱云峰点头,说:“对,那日张大师是这么讲的。”
“照理讲……他不应该住在这种地方……”曹鹤阳似乎有些不解,“太……”
“太破了是吧!”朱云峰接过话头,“我也觉得。这栋楼都不如福昌,电梯都冇的。”
“冇电梯啊!”曹鹤阳更加意外,挑了挑眉,“老旧唐楼,意外触电……还是在自己的道坛?听上去就已经很蹊跷了。走,上去看看。”
“嗯!”朱云峰重重点头,有人认同他的怀疑,让他信心倍增。他不再多言,转身引路,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栋昏暗的旧楼,走向那个充满疑团的诡异道坛。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