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分头行动
曹鹤阳那日在道坛里的那一番布置果然有用,没过几天,“玄通道坛冤魂不散”“无心道人回来找替死鬼”之类的流言在西环旧区传得沸沸扬扬,不少街坊对着这栋楼指指点点,还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甚至还有小报记者闻风而来。
这种涉及“灵异”色彩、又引发民间议论的案子,正是那些分区警署最头疼、最想甩掉的烫手山芋。果然,不到三天,相关的文件和那只薄薄的案卷袋,就被干脆利落地送到了朱云峰那间位于西九龙警署大楼角落、堆满尘封档案的SIB办公室。
“啧,这班人,甩锅倒真的是快。”朱云峰签收文件,看着那份来自西环警署的转移案卷通知,嗤笑一声。不过这正合他意,名正言顺,毕竟上次“借阅”的案卷,真追究起来,可完全不合规矩。
拿到案卷,他立刻拿起电话,打给曹鹤阳。
“曹教授,单CASE过来我SIB了。”朱云峰语气里带着点轻松,“得闲过来看看详细案卷咩?可能有多点线索。”
半小时后,曹鹤阳就到了。他应该是刚刚下课就直接过来了,腋下还夹着两本厚厚的线装书。
SIB办公室依然那么闷热,吊扇徒劳地转着。朱云峰把案卷摊开在唯一还算干净的办公桌上,两人凑在一起仔细翻阅。
比起之前看到的简易报告,正式案卷里的内容详实了一些,多了几份街坊问询笔录和对陈永发基本背景的调查。
陈永发,花名无心道人,在西环这一带确实“名声显赫”。笔录里不少街坊提到他“很灵验”“问事好准”,尤其擅长“化解厄运”“对付小人”,当然,收费也相当“显赫”。不过案卷里也记录了他嗜赌如命,尤其沉迷赌马,是附近几个投注站的常客,常常是前脚刚赚了一笔可观的“法事费”,后脚就填进了马会的无底洞。
“哼,原来是个赌鬼。”朱云峰冷哼一声,“怪不得住在那种唐楼楼顶,看来赚多少都不够他输。”
曹鹤阳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说:“他费心费力设了那么多机关,骗人钱财,原来是为了供养另外一个更大的骗局——赌马啊!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不过陈永发设法坛骗人,也不是全都那么顺利的,案卷里还提到近几个月,他至少有涉及三起较为严重的纠纷。这些纠纷的当事人,当时都有报警,所以都被记录在案,不过当时都因为证据不足或被认为是“经济纠纷”而不了了之。
朱云峰与曹鹤阳看着案卷,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首先是一名叫李伟强的小贩,因拒绝支付一笔高昂的“化解冲煞”费用,其后店铺接连遭遇莫名火灾、被泼油漆,最终无法经营,破产收场。李伟强报警,认为是陈永发捣鬼,警方调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证据能证明是陈永发做的,这件事因此不了了之。
其次是一名叫陈金妹的婆婆,她的儿媳怀孕了,为了求儿媳生孙子,她被陈永发以各种“求子法事”为名骗光毕生积蓄。没想到她儿媳因巨大压力和精神折磨最终流产,家庭濒临破裂。婆婆的儿子曾经报警,要告陈永发诈骗,但最后还是以“经济纠纷”结案。
最后是一名叫李国明的中年男子,他怀疑妻子有外遇,找陈永发做法“斩桃花”,结果不久后妻子遭遇严重车祸重伤。警方事后调查发现车辆刹车疑似被人动过手脚,但因为车体损毁严重,所以不能确定。李国明事后极度后悔,他怀疑是陈永发搞鬼,曾上门理论并发生肢体冲突。目击者的笔录里说李国明当时大叫着要“杀了你”,差点掐死陈永发,被围观的邻居拉开。
朱云峰用笔将这三个人的名字重重圈了出来,转头看向曹鹤阳说:“我觉得,这三个人,嫌疑最大。”
曹鹤阳微微颔首,表示同意,说:“仇恨是最强大的杀人动机。而且看起来,这三个人都是被逼到绝路。”
案卷看完,线索指向明确,不过这些都不过是推测,缺乏直接证据,不可能就这么直接抓人,接下来就需要深入的调查。
“怎样?照旧咩?”朱云峰看向曹鹤阳,习惯性地问道。他现在已经彻底将曹鹤阳视为不可或缺的拍档。
曹鹤阳点点头,思路清晰道:“分头行事啦。你是差人,查人的事情你在行。你负责深入挖一挖这三个人的底细,他们也算苦主啦!”
“冇问题啦!”朱云峰说,“我会看下他们三人之间有没有关联,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举动的。”说完,他一拍桌子,大胆断言道:“要我讲,凶手就在这三个人之中……嗯……那个婆婆大概没有能力搞这么大的事,不过她的儿子就很有可能啦!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叻,能假装意外杀人,还把西环警署那边都骗过去了!”
“至于我呢,”曹鹤阳拿起那两本带来的古籍,又指了指案卷里那尊邪神像的照片,“我回去查一查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我总觉得这个东西有点不简单,看到就感觉心里毛毛的。还有……现场那个法阵盘,还有那点水渍,虽然我还没想通是怎么回事,但我有一种直觉,那东西应该是关键。我要想一想,再找电机系的同事问问,看怎样组合才能造成触电效果,而且要看起来像意外。”
“好!有发现即刻call我!”朱云峰雷厉风行,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等一下!”曹鹤阳叫住朱云峰。
“咩事?”
“我怎么call你啊?”曹鹤阳没好气地说,“连拷机号码都没同我讲过。”
朱云峰这才意识到,曹鹤阳有大哥大,但自己没有,一直以来,自己甚至连拷机号码都没有跟曹鹤阳说过。
“喏,给你。”曹鹤阳转身,从他随身携带的小皮箱里取出一台大哥大,交给朱云峰,“我的号码已经存进去啦!”
“这个……”朱云峰像被塞了一个烫手的山芋一样,手足无措起来。理智上,他知道自己应该收下这台大哥大,方便联络。可是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他的大男子主义作祟,压根儿不能接受自己收下曹鹤阳这么贵重的礼物。
“不是送你的。”曹鹤阳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申请的。”
“啊?”
“办公用品咯!”曹鹤阳指着办公室里的电脑、复印机,“同这些一样,都是用来办公的嘛!”
“真的?”朱云峰将信将疑。
“我写了10页report才申请下来的,你最好给我好好收起来。”曹鹤阳道,声音里已经带了一点威胁的味道。
“收!必须收!”朱云峰立刻将大哥大收下,两人约定好,便立刻分头行动。
朱云峰再次投入到他的老本行——街头调查。他换上一身更不起眼的便服,揣着警官证,如同猎犬般穿梭在西环、上环甚至更远的街巷之间。他先去李伟强曾经摆摊的街区,找那些相熟的小贩“吹水”,旁敲侧击打听李伟强破产后的去向和情绪状态,得知他以前做过电工,人很老实,被坑之后一度非常愤懑,但最近似乎平静了些,据说回了内地投靠亲戚。
他又找到那位老婆婆陈金妹所住的公屋,从街坊口中了解到她儿子张远是个孝子,平时沉默寡言,在附近一家印刷厂做装订工,母亲被骗、妻子流产、家庭变故后,他变得更加阴郁,最近请假回了新界乡下。
最后,他设法找到了仍在医院照顾重伤妻子的李国明。李国明显得憔悴而悔恨,面对朱云峰的询问,眼神躲闪,言语间充满了对陈永发的恨意,但他坚决否认自己之后还做过什么,只说认命了。朱云峰注意到,李国明妻子工作的那间小工厂,似乎是生产某种化纤布料的。
更重要的是,朱云峰动用了一些旧日关系,查阅了一些非正式的记录,发现李伟强、张远和李国明,三人年轻时竟是从内地同一个村子出来的,还曾在一家工厂同住过一间宿舍!这个发现让他精神大振!这意味着他们完全有合谋的基础!
另一边,曹鹤阳回到了港城中文大学他那间堆满书籍的办公室。他将那尊邪神像的照片放大复印,贴在白板上,然后开始翻阅大量关于民间信仰、地方神祇乃至邪教崇拜的典籍。那尊神像扭曲的姿态和模糊的面目让他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感,他确信这绝非普通骗局会用到的道具。
同时,他在实验室里找了一些简单材料,还专门请了电机系的同事帮忙,尝试复原现场那个“法阵盘”。很快他电机系的同事就告诉他,那根本就是一个无效的电路设计,上面的灯泡根本不会亮,更像一个吸引注意力的幌子或者某种触发装置的一部分。
于是他的重点落在了那片水渍上。触电……水……导电……他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一个精于设置机关的人,会如何利用水来制造一场看似意外的触电?水从哪里来?如何控制?如何确保只有特定时间、特定人物才会触发?
他坐在书桌前,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电路图和风水方位图,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脑海中不断模拟着道坛神龛前的那个场景,试图将神像、水渍、电烙铁、无效的法阵盘所有这些元素串联起来,拼凑出那个隐藏在“意外”背后的精密杀局。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的霓虹开始闪烁。朱云峰还在外面奔波,与各色人等周旋,挖掘着人性的黑暗与痛苦。而曹鹤阳则沉浸在书海与逻辑推理之中,试图破解机械与迷信结合的秘密。
两条线,各自延伸,却又紧密地围绕着同一个目标。他们都感觉到,真相已经不远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