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SIB事件簿(33)

33 苦主
  连日的奔波,让朱云峰身上那件衬衫浸满了汗渍,黏腻地贴在后背上。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犬,凭借着过去在西九龙重案组积累的人脉和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狠劲,硬是在港城错综复杂的街巷脉络中,掘地三尺般挖出了关于那三位苦主更深入,也更令人心碎的细节。
  小贩李伟强的故事最为直接惨烈。他在西环街市有个固定摊位,卖些日杂干货,虽发不了财,但也算勉强糊口。只因一次争吵得罪了人,那人便找上无心道人陈永发,要“教训”一下李伟强。陈永发上门,危言耸听地说他店铺风水犯冲,必有血光之灾,开口索要一笔天价“化解费”。李伟强自然不肯,结果不出三天,他的摊位深夜莫名起火,烧毁大半存货;刚重新进货,又被人用红油漆泼得一片狼藉,还写了恶毒的诅咒话语。一来二去,积蓄赔光,债台高筑,最终只能黯然收摊,妻子也跟他离了婚,带着孩子回了内地娘家。街坊们说,李伟强破产后,一度消沉得想要跳海,是几个老友看着才没出事。他以前在五金厂做过电工,手艺不错,人老实巴交,从没与人结过怨。
  老婆婆陈金妹的遭遇则弥漫着一种愚昧而悲凉的色彩。她一心盼着儿媳能生个孙子传宗接代,求到了“灵验”的无心道人头上。陈永发利用她这种迫切心理,编造出各种“冤亲债主阻挠”“需做昂贵法事打通关窍”的谎言,一次次榨干老婆婆那点可怜的积蓄,甚至哄骗她偷偷拿出儿子的存款。最后,儿媳虽然怀孕了,却因为长期的精神压力和婆婆的迷信行为导致抑郁,意外流产后再也无法生育。家庭矛盾彻底爆发,儿子张远与母亲大吵一架,儿媳也搬回了娘家。一个好端端的家,就这么散了。张远在印刷厂做装订工,性格内向,是出了名的孝子,母亲被骗后,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工友说他眼里时常带着一股压抑的恨意。

  至于李国明的悲剧则源于猜忌与悔恨。他因一些琐事怀疑妻子不忠,鬼迷心窍地找到陈永发,花了重金请求“斩断妻子的烂桃花”。陈永发满口答应,装模作样做法之后,还“叮嘱”他近期要留意妻子出行安全,说“法术”可能会引来些“不好的东西”。结果没过多久,李国明的妻子在开车外出时,刹车突然失灵,遭遇严重车祸,虽然捡回一条命,但下半身瘫痪,需要长期住院治疗。事后车辆检测,发现刹车油管有疑似被破坏的痕迹,但因为车辆损毁太过严重,到最后也只能“疑似”。李国明这才如梦初醒,意识到很可能是陈永发为了让他相信“法术”灵验而暗中做的手脚。他愤怒地去找陈永发理论,却反被威胁报警告他诽谤。巨大的悔恨和无力感几乎将这个男人击垮,他变卖家产支付医药费,日夜在医院照顾妻子,整个人苍老了二十岁。
  这三个人的悲惨遭遇,每一条都足以让人对陈永发那个神棍恨之入骨。不过让朱云峰真正起疑的,是当他试图寻找这三人进行正式问话时,发现的情况。
  李伟强在一个多星期前,也就是陈永发死后没多久,就办理了手续,回了内地老家投靠远房亲戚,归期未定。
  张远在陈永发死后第二天,就向印刷厂请了长假,说是母亲身体不好,要送她回新界元朗的乡下老屋静养,自己也一同前往,许久未在市区露面。
  李国明虽然还在港城,但终日守在医院病房,几乎足不出户,拒绝一切访客,对外界事情毫不关心,行为异常消极。
  三个人,都在案发前后,选择了离开、隐匿或彻底回避。
  更让朱云峰心头疑云大起的是,他通过查阅一些旧的同乡会记录和工厂人事档案,发现李伟强、张远和李国明,三人籍贯同是粤省某县,年轻时先后抵港,还曾于80年代初在同一家塑胶厂工作过,同住一间寮屋宿舍!虽然之后人生轨迹不同,但这份同乡兼工友的情谊,很可能就是他们之间联系的纽带。
  这绝不是简单的个体纠纷后的冲动报复!时间点太巧合,行为太一致,背后极有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有预谋的集体复仇!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朱云峰约了曹鹤阳在他常去的那间位于巷弄里的老旧茶餐厅见面。这里烟火气足,价格实惠,最关键的是顾客都是周围街坊,不会特别吵,说话方便。
  曹鹤阳到时,朱云峰已经点好了两份碟头饭和两杯冻柠茶。他把调查到的情况,包括三人的悲惨经历、之间的关联以及案发后的异常举动,详细地告诉了曹鹤阳。
  “……所以,我好怀疑,根本就不是一个人做的,是他们三个合伙的!”朱云峰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冰块,语气笃定。
  曹鹤阳仔细听着,面色凝重。他夹起一块豉汁排骨,却没有立刻吃,沉吟了片刻后点点头,说:“仇恨会让人疯狂,也会让人变得意想不到的聪明。如果他们三个真的认识于微时,又有共同的仇人,合谋报仇的可能性很大。”顿了顿,他继续道,“而且按照你目前调查的情况,他们三个人在出事之后的行为一致性太高,说是巧合有点太牵强了。”
  听到曹鹤阳毫不犹豫地认同了自己的推断,朱云峰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紧接着涌起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舒畅和高兴。他咧开嘴笑了笑,下意识地感慨道:“曹教授,同你拍档真是好。自从调到了这个SIB,我都好久冇试过这种感觉了。”
  “嗯?什么感觉?”曹鹤阳抬起头,有些好奇地问,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询问。
  朱云峰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曹鹤阳会追问。他放下吸管,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涩意。
  “就是……被人认同的感觉咯。”他顿了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的啦,我现在是出了名的‘扫把星’嘛。警队里面,以前的兄弟,见到我不是躲开就是只讲点表面的客气话。好不容易剩下的几个还算是朋友的,我都不好意思同他们讲我现在在查的CASE,怕人家觉得我痴线。我那间房……之前你还不是顾问的时候,只有我自己一个人,成日对着墙和档案,想东想西……”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熙攘的街道,语气里透着一丝落寞,“直到遇到你曹教授。你不仅肯信我看到的东西,还会跟我一起查,听我的推测,还会认同我……这种感觉,真是好久没有过了。
  曹鹤阳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曹鹤阳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他推了推眼镜,看着朱云峰,很认真地说:“因为你本身,就是一个好优秀的警察。你的直觉同观察力,好多时候都很准。同你拍档,我也都学到不少东西。”
  这话说得自然又诚恳,没有半点敷衍或安慰的意思。
  朱云峰猛地抬起头,看向曹鹤阳。茶餐厅昏黄的灯光落在曹鹤阳脸上,让他平时看起来有些锐利的线条柔和了不少。朱云峰只觉得心里那股暖流又涌了上来,比刚才那杯冻柠茶还要解渴,一路熨帖到四肢百骸。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大大地喝了一口冰茶,掩饰着自己微微发热的眼眶和上扬的嘴角。
  他能听得出曹鹤阳话语里的真挚,知道他刚刚那番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唯其如此,朱云峰才愈发感动。所谓人情冷暖,近两年里他感受得太多了。说实话,最初在唐楼遇到曹鹤阳的时候,他并没有想到自己同他会有交集,更没想过短短一月时间,自己居然就会喜欢上对方。可现在他终于理解了什么叫“情不知所起”,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曹鹤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曹鹤阳的,只知道这个人现在对他来说非常重要,重要到他不能冒一丝一毫风险,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试探,一点一点地暗示,他不知道自己如此笨拙地示好对方到底有没有接受到,也会纠结担忧万一对方不愿意接受自己的感情要怎么办。不过这些顾虑在刚刚曹鹤阳说出那番话的时候就已经迎刃而解了。有曹鹤阳刚刚那番话,对朱云峰来说已经足够了。
  “做咩盯着我看?”曹鹤阳微微侧头,“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有……”朱云峰立刻低头。
  “讲笑啊!”曹鹤阳扬起嘴角,“你今日怎么啦?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啊?平日里也是这样啊!”朱云峰立刻反驳,生怕自己的失态被曹鹤阳注意到。
  “有件事想问你好久了。”曹鹤阳突然转移了话题。
  “咩啊?”
  “你花名为咩叫烧饼啊?”曹鹤阳问。
  朱云峰一笑,说:“我小时候脸上都是雀斑,又胖,所以就被人这样叫咯。”
  “胖?”曹鹤阳上下打量朱云峰,“你认真的?”
  “小时候嘛!”朱云峰笑,然后放下筷子比画了一下,“现在当然不一样啦!”
  “那我以后叫你……阿饼?”
  “好啊!”朱云峰立刻答应,他觉得这代表着自己和曹鹤阳的关系更进一步。
  “那你以后叫我阿四就得了。”
  “嗯?”朱云峰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曹鹤阳说过他上面有三个兄姐,但都夭折了,“好啊!阿四!”
  二人说着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市声喧闹,茶餐厅里碗碟叮当。朱云峰觉得,在这一刻,SIB的冷清和积尘,似乎都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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