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依靠
时间在死寂和煎熬中缓慢爬行。朱云峰蜷缩在档案柜的阴影里,紧紧攥着那本账本,仿佛它是唯一能连接现实与过往的浮木。耳畔除了吊扇的噪声,就是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心跳声,还有脑海中不断回放的、掺杂着爆炸与惨叫声的破碎画面。他不敢闭眼,生怕一合上眼皮,那些烧焦的面孔和血色的天空就会吞噬他的神智。时间仿佛凝固,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酷刑。
朱云峰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症状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摆脱了那段记忆的纠缠,可此刻恐惧如潮水般重新涌来,几乎将他淹没。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账本的纸页被汗水浸得微皱,他眼前不断出现那班同事们的脸,哭的、笑的、流血的……他们似乎想跟他说些什么,可最后只剩无声的唇语在灰烬中消散。朱云峰喉咙发紧,一股腥甜涌上舌尖,他努力压制住呕吐的冲动,尽量将呼吸压得平稳,却好像吸不进一丝完整的气息。
不到半小时——或许更短,但对于朱云峰而言却漫长如同一个世纪——办公室门外传来了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门把手被转动,门被猛地推开。
曹鹤阳站在门口,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他显然连电梯都来不及等,是跑着上楼的,平日里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许凌乱。他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在扫到蜷缩在椅子上、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的朱云峰时,瞬间缩紧,写满了担忧。
朱云峰抬起头,看到曹鹤阳的一刹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松懈的支点。他知道,从港中大到这里,即使不堵车,正常开车至少也需要三四十分钟。曹鹤阳能在半小时内赶到,只可能是飞车而来。
这个人……平时总是提醒自己小心开车、不要开快车,结果到了这种时候,他自己反而这么不管不顾。
一股混合着心疼、依赖和巨大酸楚的情绪涌上朱云峰的喉咙,让他鼻尖发酸。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下意识地、几乎是挣扎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曹鹤阳快步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他没有立刻询问,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径直走到朱云峰面前。
朱云峰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猛地将曹鹤阳紧紧、紧紧地抱在怀里。他的手臂用力得几乎痉挛,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将脸深深埋进曹鹤阳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属于外界清冷空气和淡淡书卷气息的味道,试图驱散鼻尖萦绕不去的血腥幻觉。好奇怪,明明曹鹤阳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来到他身边,那些恐惧便如退潮般缓缓退去,仿佛他本身便是一道镇邪的符咒。幻觉没有再出现,哪怕闭上眼,世界也是安静的,不会看到那些血肉模糊的面孔。
曹鹤阳被他抱得踉跄了一下,但没有丝毫抗拒。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朱云峰身体的剧烈颤抖,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痛苦,远非肉体伤痛可比。他没有急着追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抬起手,一下一下,轻柔却坚定地拍打着朱云峰宽厚但此刻显得无比脆弱的背脊,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我在,我在这里陪着你。
这个沉默的拥抱持续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吊扇的噪音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曹鹤阳的平静和包容,像一道温和的水流,慢慢浸润着朱云峰几近干涸龟裂的心田。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愤怒和痛苦,在这份无声的支撑下,终于稍稍平息,至少,让他重新找到了呼吸的节奏。
感觉到怀里的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曹鹤阳才轻轻动了动,低声道:“没事了,阿饼,我在这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里。我会陪着你,你不会只有一个人的。我在的,会一直都在的。”
朱云峰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臂,但一只手仍下意识地抓着曹鹤阳的胳膊,仿佛生怕他消失。他的眼眶泛红,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总算恢复了一些焦距。
“你先坐下。”曹鹤阳扶着他,让他坐到那张旧藤椅上,自己则转身去角落的饮水机,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喝点水。”
朱云峰机械地接过水杯,冰凉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了一些。
“我……我在陈永发的道坛,”朱云峰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能连贯说话,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被锯坏锁头的小木箱,以及散落在一旁的桃木剑等物,“找到这个箱子……里面装着这些东西。木箱还有一个夹层,那里面有一本东西。”
他将一直紧紧攥在另一只手里的账本递给曹鹤阳,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又或是危险的爆炸物。
曹鹤阳接过账本,入手是纸张特有的脆硬和年代久远的粗糙感。他看了一眼朱云峰的状态,没有立刻翻阅,而是先问道:“阿饼,这本是什么?”
“应该是……用来记账的。”朱云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开头我都冇在意,它看起来好旧,感觉没有一百也有几十年了。这里面写的年月日都是用天干地支的,我……我不会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直到……直到我翻到最后一页……”他的声音再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伸手指着账本说,“我……我虽然不知道前面的纪年具体是在说哪一年,但这个地方……我认得……”
曹鹤阳顺着他的手指,目光落在了最后一页那条记录上。
甲戌年甲戌月辛巳日 元朗车场废楼 七杀迷魂阵 引雷火 老板 忌戊申年生人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即使对具体事件不完全了解,但“元朗车场废楼”和朱云峰之前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联系起来,再加上“七杀迷魂阵”“引雷火”这种明显涉及玄学害人的描述,以及最后那个指向明确的“忌戊申年生人”,他瞬间就明白了这条记录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里……就是我当年出事的地方……”朱云峰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巨大的痛苦,“阿四……这里写的‘忌讳’,说的……好像就是我……是不是就因为这样……所以……所以只有我一个人……”他的指尖微微发颤,死死盯着“戊申年生人”那几个字,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曹鹤阳已经完全理解。他合上账本,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没有立刻回应关于“忌讳”的问题,而是先安抚道:“我知道了。阿饼,你先冷静点,不要想那么多。”
他让朱云峰继续坐着,自己则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小木箱,以及从里面取出的桃木剑、符纸、罗盘和布幡。他的手指轻轻拂过桃木剑的纹理,掂量了一下罗盘的重量,又对着光线仔细观察符纸的朱砂和布幡的刺绣。
越是查看,曹鹤阳的眉头皱得越紧。这些法器,绝非寻常之物!制作之精良,蕴含的气场之纯正,尤其是那面布幡上古老的符文,都显示出这些东西来历不凡。虽然还不能完全肯定,但曹鹤阳也能大概确定,这是某个正统道脉流传下来的真品。如果陈永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江湖骗子,绝对不可能拥有这种东西,更不可能仿造。
想到这里,曹鹤阳又翻开那本老旧的账册,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查看了一遍。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曹鹤阳心中逐渐成形。
曹鹤阳重新拿起那把桃木剑,指尖顺着剑身缓缓划过,果然在剑柄上发现一处隐秘的刻痕。曹鹤阳脸色骤然一沉,他不死心地又检查了一遍,确定自己确实没有搞错。那刻痕并非随意划出,而是一个极细微的徽记,这个徽记……如果是真的,那岂不是说明陈永发这个人……莫非……他是那一脉的后人?
想到这里,曹鹤阳又开始检查起木箱,直到他的目光被那把铜锁吸引。这把锁小巧古朴,看上面的痕迹显然是用工具强行破坏的。
朱云峰看到他的目光,不等他提问就说:“这把锁……我是借了电锯锯断的。”
“电锯?”
“它看起来小,但是好结实的。”朱云峰说,“我钳不断,只能用电锯。”
曹鹤阳轻轻摩挲着锁芯断裂的茬口,眼神骤然一凛。他站起身,走到朱云峰面前,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凛然。
“阿饼,”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这单CASE……可能比我们想象中,更要严重。”
朱云峰抬起头,看向曹鹤阳。从对方凝重的眼神中,他读到了一种远超乎他目前认知的危险信号。刚刚因为找到真相而燃起的愤怒,瞬间被一股更深、更冷的寒意所取代。
账本,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