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与共
曹鹤阳凝重的话语像一块巨石投入朱云峰心湖,刚刚因找到“真相”而翻腾的浪潮,瞬间被更深的、未知的寒意所压制。他强迫自己从那种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愤怒和痛苦中抽离出来,警察的直觉和多年历练出的冷静,开始艰难地重新占据上风。
他深吸几口气,努力让声音恢复平稳,问道:“阿四,你讲……这件事,怎么个严重法?”
曹鹤阳拿着账本,坐到朱云峰对面的办公桌边缘,翻开封皮,指着第一行记录说:“你看,第一条记录的年份,是丙子年。”
“丙子年?”朱云峰对天干地支依旧陌生,“是哪一年?”
“今年就是丙子年。”曹鹤阳看着他。
朱云峰愣了一下,重复道:“今年?但是……这账本看起来很旧……”
“当然不是今年。”曹鹤阳点点头,语气沉静,“上一个丙子年,是六十年前。”
“六……六十年前?”朱云峰倒抽一口凉气,惊讶地“啊”了一声,“那就是……1936年?”
一本记录了六十年的账本?这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这本东西呢,是一本‘甲子账’。”曹鹤阳解释道,“一个甲子六十年,记一本。最规范的,当然是从甲子年开始记录,一直记到癸亥年。不过古时候的人,未必能活到六十岁,也未必刚好遇到甲子年开头,有的人万一正好是乙丑年出生,难道要等到五十九岁的时候才开始记吗?所以好多时候,就会随便选一个‘子’年,也就是鼠年,作为开始。”
他指着账本继续道:“这一本,就是从上一个丙子年开始记录,一直记到……”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条刺痛朱云峰的记录,“记到前年。”
前年!朱云峰的心脏猛地一跳。警察的敏锐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他立刻抬头,眼神锐利地看向曹鹤阳,问道:“按照你的说法,这本账应该记录到去年才完结的对不对?可是它停在了前年……我出事之后,就再没有记录!”
曹鹤阳赞许地点点头,说:“冇错。唯一的解释就是,账本的主人,在前年之后,出了问题,导致他去年无法再进行记录在册的‘法事’。”顿了顿,他继续道:“这个‘问题’,很可能就是死亡,或者某种形式的失能。无论如何,时间点恰好与元朗废车场事件吻合。”那说明……”
“说明什么?”朱云峰问。
“那次的事情……让他被反噬了。”曹鹤阳说。
“被反噬……”朱云峰喃喃重复,“所以你才会说他要么死了,要么失能?”
曹鹤阳微微颔首。
朱云峰的目光转向桌上那些从木箱里取出的法器,问道:“那么……这些东西呢?你刚才说很严重。”
曹鹤阳拿起那柄桃木剑,递到朱云峰面前,指引他的手指触摸剑柄与剑身连接处一个极其隐蔽的凹陷,说:“你摸这里,感受下。”
朱云峰依言用手指仔细抚摸,果然感觉到那里有四个非常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看清的刻痕,排列成一种特殊的图案。
“这个是龙虎山的暗记。”曹鹤阳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证明这把剑,是由龙虎山正统制作,一代代传承下来的法剑。这四道痕,代表持有这把剑的人,是剑的第四代传人。”
龙虎山!朱云峰即便对道教了解不深,也听说过这个名号,那是道教祖庭之一,地位尊崇!他皱眉,紧紧盯着曹鹤阳,等待着他接下来的话。他感觉到,曹鹤阳即将说出更关键的信息。
曹鹤阳迎着朱云峰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说:“我父亲张玄景……就是龙虎山的传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也一直以龙虎山弟子自居。”
朱云峰的心沉了下去,一个他最不愿触及的可能性浮上水面,联想到张玄景指引自己找到无心道人,他紧张地问道:“那么……这把剑在无心道人手上,是说明他也是龙虎山的人?那么……那个‘老板’……是谁?你父亲……会不会知道?”
曹鹤阳摇了摇头,眼神中也带着困惑,回答道:“我现在也不清楚。不过……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无心道人在西环开坛已经差不多十年了,如果他真的有本事布下两年前害你们的那个局,他的能耐,绝对不至于困顿到要靠机关骗人、最后死在自己坛口的地步。”
他顿了顿,举了个现成的例子,说:“这一点,看我父亲就知道。他的身家和地位,就算他同样嗜赌,也断不至于沦落到陈永发那样的境况。”
朱云峰沉默了,他亲眼在半山见过张家大宅,也去过九肚山曹鹤阳的家,知道曹鹤阳说的是实话。以张玄景的身家,哪怕他嗜赌如命,也断断不可能沦落到无心道人那样。
曹鹤阳的分析有理有据,并不是在帮他父亲讲话。毕竟一个能布置“七杀迷魂阵”的高人,和一个依靠低级机关行骗的江湖术士,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他相信,这背后,一定还有更深的隐情。
朱云峰深呼吸一下,走上前,双手握住曹鹤阳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郑重道:“阿四,我好高兴,你冇隐瞒我关于你父亲的事。但是……接下去的调查,如果……如果真的涉及到你父亲,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其中的犹豫和挣扎清晰可见。一边是追查兄弟惨死真相的责任,一边是眼前这个他无比珍视的人。他不愿意有一天他和曹鹤阳之间会因为真相而不得不站在对立面。对他来说,现在最好的选择大约就是让曹鹤阳远离这一切纷争,安安稳稳地过自己的日子。自己扛下所有恩怨,哪怕以后独自面对深渊也无怨无悔。
曹鹤阳抬手覆上他的一只手背,摇了摇头,打断了他,语气非常肯定:“我相信,两年前的事,同他无关。”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不过他没有解释相信的理由,或许是出于对父亲的了解,或许是某种直觉,或许是不愿在此刻深究。
朱云峰紧紧盯着曹鹤阳的眼睛。在那双清澈而理性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全然的坦白和信任,看到了对他处境的关心和担忧,没有任何闪烁和隐瞒。他想起了两人从相识到现在,共同经历的种种,想起了曹鹤阳一次次在他最需要时的出现和支撑。那一刻,他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悄然消散。警察的直觉和对眼前这个人的信任,压倒了对未知关联的疑虑。
他愿意相信曹鹤阳,所以愿意相信曹鹤阳说的话。既然曹鹤阳说了两年前的事与他父亲无关,那么他就相信这件事与曹鹤阳的父亲无关。这并非盲目地信任,而是基于他对曹鹤阳为人根基的笃定。他知道,这个人从不曾以谎言敷衍他,即便面对最残酷的真相,也始终选择直面。既然他敢断言,那背后必定有未言之据,或许是细节的推演,或许是父子间某种难以言说的默契,只是不足为外人道。
想到这里,朱云峰重重地点了点头,下定决心,说:“好。这件事,我们一起查下去。”
听到这句话,曹鹤阳眼底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随即被更坚定的神色取代,说:“首先,我们要想办法,拖住无心道人这单CASE。如果现在就结案或者正式起诉李伟强他们,我们就没理由再继续深入调查陈永发背后的线索了。”
朱云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是的,那单CASE只有不结案,他才能够有理由调查陈永发死亡案,只有他调查陈永发的死亡案,他才能顺理成章地挖掘他过去的罪行和人际关系,从而追查“老板”和两年前的真相。
“我知道该怎么做。”朱云峰眼神锐利起来,“我会暂时放一放李伟强他们那条线,借口说陈永发案仍有疑点,需要进一步排查他的背景和社会关系。”
曹鹤阳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低声道:“小心行事,别让上面察觉你的意图。”
朱云峰眸光一凛,问道:“你怀疑……”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如果那个‘老板’是一个能够请到摆下那样一个大阵的人,他的能量或许是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所以……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朱云峰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说:“阿四,放心,怎么糊弄上面,我还是很有心得的。”
窗外暮色渐浓,城市灯火次第亮起,映在两人眸中,仿佛点燃了共同的信念。他们都知道,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无退身之所,可为了揭开真相,哪怕逆风而行,也必须走下去。
朱云峰与曹鹤阳并肩站在这间堆满了陈年旧案档案、象征着被遗忘和边缘化的SIB办公室里,窗外是港城寻常的夜色。然而在此刻,他们之间却建立起了一种远比普通搭档或恋人更加牢固的关系——他们共享着最沉重的秘密,也即将面对难以想象的强大敌人。
前路必然布满荆棘,隐藏着未知的危险。但至少,他们不会孤单。从此刻起,他们……是共同体。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