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邀约
SIB办公室里,那本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岁月流逝的“甲子账”静静躺在桌上,虽然它的分量很重,仿佛一块能够吸取朱云峰注意力的沉重磁石,却暂时失去了吸走此时办公室里两人注意力的力量。
朱云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中那些翻腾的、关于过去惨剧的阴影强行压了下去。刚刚曹鹤阳的话大大地鼓励了他,不但让他心头的阴霾消散了几分,更让他重新燃起了面对未来的勇气。毕竟曹鹤阳答应了他,无论什么事情,他们俩都会共同去面对,去承担。
他揉了揉脸,再抬头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锐利,尽管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咕——”一声不合时宜的腹鸣打破了沉寂,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肚子,“阿四,天大地大,五脏庙最大。查案都要有力气先啦。”
曹鹤阳轻笑一声,朱云峰会说肚子饿,那说明他已经彻底摆脱了刚刚那种状态。
曹鹤阳抬腕看了看自己那只名贵的手表,发现时间已近傍晚。
“是哦,饿晕了你这位大侦探就没办法查案咯!”他语气带着惯常的揶揄,但眼神里有关切,“我家里冰箱应该还有点吃的,一起回去,随便煮个面,好过你回青衣吃速食面。”
曹鹤阳在这个时候提建议让朱云峰陪他一起回九肚山,什么意思两个人心知肚明。
“曹教授收留我过夜,我负责煮饭,好公道。”朱云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答得理所当然。经过之前一段时间的磨合与这段时间的互相坦诚,两人之间对这种近乎“同居”的默契已变得自然。
就在他们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时,曹鹤阳放在随身携带的小皮箱里的大哥大响起了刺耳的铃声。
曹鹤阳将电话拿出来,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有些意外,随即按下了接听键。
“师兄?”
他没有避开朱云峰,通话内容清晰地传入一旁朱云峰的耳中。
“嗯,我知道……半岛酒店?现在?”曹鹤阳的眉头微微蹙起,听着电话那头的叙述,语气渐沉,“……九转生财局?搞出事情了?……好的,我明白。我即刻过来。”
挂了电话,曹鹤阳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看向正挑眉望着他的朱云峰。“看来晚饭要晚点吃了。我师兄,孔云龙,call我过半岛酒店,讲遇到点麻烦。”
“师兄?就是上次福昌唐楼那单CASE,过来安抚街坊,看起来跟你很熟的那个人?”朱云峰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穿着得体、言谈温文、与曹鹤阳站在一起显得颇为熟稔的风水师形象。他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微妙的涟漪,像是有人用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紧绷的琴弦,不重,却无法忽略。他状似随意地拿起车钥匙,“我冇咩事做,送你过去咯。等你搞定,再开车送你回九肚山。就当……当消食咯。”
饭都没吃,消什么食?曹鹤阳哪能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受用。他想了想,点头道:“好啊,那就有劳朱Sir做我的司机啦。”他顿了顿,唇角弯起一抹弧度,“那……不如今晚不煮饭咯,半岛酒店西餐厅的牛扒很正,我请你,当是车马费。”
“啧,曹教授果然阔绰。”朱云峰撇撇嘴,心里那点微妙的不爽倒是散了些,“行,你话事。”
两人下了楼,坐上曹鹤阳那辆保养得极好的黑色宝马。车子平稳地汇入傍晚港城依旧繁忙的车流中。夕阳的余晖给这座拥挤而繁华的都市披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外衣,闷热的空气透过车窗缝隙钻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和尘埃的味道。
车内,曹鹤阳主动打破了沉默,语气比刚才讲电话时多了几分凝重:“师兄他……这次可能真的遇到棘手的事情了。”
“嗯?”朱云峰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随口问,“咩麻烦能难得倒你位‘高才生’师兄啊?”他刻意在“高才生”三个字上加了点重音。
朱云峰只见过孔云龙一次,却管人家叫“高才生”,什么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曹鹤阳其实很想问问朱云峰,他对孔云龙那莫名其妙的敌意到底是从哪来的,他们只见过一次,而且自己在朱云峰面前,也几乎没提过孔云龙的事。怎么今天就突然对孔云龙的事上心起来?他瞥了朱云峰一眼,收回视线,觉得这话不该问,也问不出答案。人心如海,潮汐起伏从不由人掌控,自己现在要做的是,是让朱云峰知道,自己跟师兄,压根儿什么事儿都没有。
于是曹鹤阳决定不理会朱云峰那点酸味,解释道:“我师兄他帮人摆‘九转生财局’,刚刚打电话来,讲出了问题,要我过去帮忙看看。”
“风水局?”朱云峰一听到这三个字,神经瞬间绷紧,握着方向盘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对现在的他来说,任何与“局”“阵法”沾边的东西,都让他条件反射般警惕起来。他下意识踩了脚刹车,车速骤降,后方立刻响起刺耳的喇叭声。
曹鹤阳察觉到他瞬间的紧绷,立刻侧过身,语气清晰而平稳地安抚道:“阿饼,你冷静点先。‘九转生财局’是正统的招财风水局,不是咩邪门歪道。原理是通过特定的器物摆放,引导、汇聚生气同财气,效力很温和,主要是调节气场的,等事主心态平稳,思路清晰,更容易把握机会。这种局,求财,绝不伤身。我师兄的功底我清楚,他不会乱来的。”
曹鹤阳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有的笃定,像清凉的泉水,稍稍浇熄了朱云峰心头因过往创伤而燃起的焦躁火焰。
朱云峰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点了点头说:“我信你。”他说的不是相信孔云龙,而是相信曹鹤阳的判断。就如同之前在SIB办公室里曹鹤阳笃定他父亲张玄景和两年前的事情无关一样,朱云峰不是相信张玄景,而是相信曹鹤阳。既然曹鹤阳这么说了,他就相信。
曹鹤阳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趁着换挡的空隙,他的手悄悄覆上朱云峰微微发凉的手背,轻轻握了握,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安抚。那触碰短暂而温暖,像一股微弱的电流,驱散了些许盘踞在朱云峰心底的荫翳。他没有松开手,只是默然将掌心翻转,反握住曹鹤阳的手指,仿佛抓住某种锚定现实的支点。车窗外,霓虹渐次亮起,将港城装点得如幻似真,而车内两人交握的手,在仪表盘幽蓝的光晕下,显得格外沉静。
车子重新汇入车流,沉默在车厢里蔓延,却不再令人窒息。朱云峰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那个人既然是曹鹤阳的师兄,俗话说“人以群分”,曹鹤阳的为人他再清楚不过,他的父亲张玄景自己也见过,想来孔云龙应该也算不上什么坏人。自己一听到“阵法”“风水局”之类的字眼就紧张,确实有些过于草木皆兵了。他微微放松肩膀,侧头看了曹鹤阳一眼,对方正凝视前方,眉眼沉静,唇角还残留着一丝安抚人的温和弧度。他立刻将头重新转回来,怕自己会看曹鹤阳看得太入迷,以至于不看前面的路导致发生交通意外。曹鹤阳对他的动作若有所觉,嘴角翘得更高了。
车子穿过弥敦道,转入尖沙咀梳士巴利道,气派的半岛酒店就在眼前。朱云峰正犹豫是直接开下地库停车场,还是先让曹鹤阳在酒店门口下车,他再去找车位,正想征求一下曹鹤阳的意见。
突然,一阵尖锐、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傍晚半岛酒店门前原本优雅宁静的氛围!
“呜哇——呜哇——”
声音越来越近,异常刺耳。
朱云峰和曹鹤阳几乎是同时脸色一凛,对视一眼。
朱云峰下意识地一脚刹车,将车子靠向路边。透过前挡风玻璃,他们清晰地看到,一辆顶灯闪烁的白色救护车,正正停在半岛酒店那标志性的拱形雨棚入口处。酒店门童和工作人员似乎有些慌乱,隐约能看到里面大堂人头攒动。
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上了两人的心头。
曹鹤阳刚才还笃定说着“绝不伤身”的“九转生财局”,孔云龙电话里语焉不详的“麻烦”,以及眼前这辆突兀出现的、鸣着凄厉笛声的救护车……
所有线索,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直指酒店内部,那个本该是“招财进宝”的风水现场。
“……”曹鹤阳望着酒店门口那片混乱,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握住朱云峰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朱云峰眼神锐利如鹰,迅速将车停稳,解开安全带。“下车!”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盛夏的热风裹挟着恐慌的气息,扑面而来。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