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 微光
港城的秋天,凉意渐起,但雨也还是下个不停,潮湿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位于警署大楼角落的SIB办公室内,气氛比窗外的低压天气更加凝滞。
朱云峰穿着一件衬衫,衣襟敞开,里面是一件黑色背心,领口微微发皱,像是被反复揉捏过的心事。他盯着墙上那幅模糊的城市地图,抱着双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肘,那里有两年前元朗废车场爆炸案留下的印记。他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踱步,手里捏着一份薄得可怜的档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档案封面赫然写着“H.L.”——那是林耀宗英文名Herbert Lim的缩写。
“丢!又是这样!所有记录都干干净净,合规合法!”朱云峰猛地将档案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这些年所有的档案全都清清楚楚,任何事情都有理有据,合法合规,手续齐全!连个毛刺都挑不出来!”
办公室另一头,曹鹤阳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中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仔细审视着面前茶几上铺开的几张放大照片和一份纤维检测报告初稿。与朱云峰的躁动形成鲜明对比,他周身散发着一种冷静到近乎疏离的气场。
听到朱云峰的抱怨,曹鹤阳头也没抬,只是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道:“Uncle Herbert在警队三十多年,根深蒂固,如果这么容易让我们找到破绽,他也就不是他了。”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模糊的、从医院找到的微量纤维的电镜图,继续道,“‘Bloody Hell’是指向他的路标,但绝不是法庭上能用的子弹。那卷录像带录下的是技术故障时发生的事情,没有画面,只有那么两个单词。以现在的技术,连声纹都无法有效剥离。就算剥离,也可能因为失真,没办法证明是他的声音。退一万步,哪怕证明是他说的,难道就能证明他是那个‘老板’吗?周永豪的遗言又能说明什么?这世界上又不止他一个人会说这句话,上了法庭,他完全可以不认。”
朱云峰烦躁地扒了扒头发,走到墙边,那面贴满案件照片、画满关系线的白板前,在“林耀宗”的名字上重重捶了一拳,发出沉闷的响声。白板微微晃动,上面“周永豪灭口”“医院纤维”“收手警告”“七杀迷魂阵”等字眼显得格外刺眼。
“难道就拿这只老狐狸没办法?我整班兄弟……”朱云峰的声音戛然而止,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他抓起桌上半凉的浓茶,仰头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力感和旧日噩梦。
曹鹤阳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朱云峰紧绷的背脊上,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他合上手中的资料,站起身道:“阿饼,在这里干耗着没用。去我那里吧,有些东西需要安静的环境才能理清。”说完抚上他的肩膀,轻轻捏了捏,“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放松些。”
朱云峰身体微微一僵,随后放松下来,他沉默地点点头,没有反对。确实如曹鹤阳所说,在这个地方他总是静不下心,只会被情绪困住,看不清全局。他拿起外套,最后扫了一眼白板上那些纠缠如蛛网的线索,转身走向门口。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的天却依然暗沉沉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SIB办公室,下到停车场,曹鹤阳径直走向他那辆黑色宝马E38。他解锁,拉开车门,动作优雅从容。朱云峰则习惯性地瞥了一眼自己那辆停在一旁、落了些灰尘的本田摩托,然后拉开宝马的副驾车门,熟练地坐了进去。车内带着淡淡的皮革清香和属于曹鹤阳的、一种书卷与檀香混合的气息,让朱云峰躁郁的心情稍微平复了些。
曹鹤阳开车一贯稳当,车子平稳地汇入午后的车流。两人一路无话,却并不尴尬。朱云峰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放空,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曹鹤阳则专注路况,偶尔通过后视镜看一眼身旁的人,眉头微蹙。他知道朱云峰心里憋着火,那股执拗的劲头一旦上来,谁也拦不住。可现在是最不能冲动的时候,林耀宗如今位高权重,他们稍有异动就可能打草惊蛇,让他惊觉。所以他们才更要稳住,不能自乱阵脚。
回到九肚山的公寓,视野豁然开朗。整面落地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与SIB办公室的逼仄压抑判若两个世界。
曹鹤阳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松开领口第一粒扣子,便径直走向书房,搬出了更多关于龙虎山符箓的典籍和一些私人笔记。他将那几张纤维照片放在书桌正中,打开了台灯。
朱云峰则没那么讲究,他把自己摔进客厅柔软的真皮沙发里,从随身携带的旧公文包中,再次拿出了那份他翻看过无数遍、边角都已起毛的“元朗废车场爆炸案”卷宗。他看的不是那些冰冷的现场描述和尸检报告,而是重点关注当时涉案匪徒使用的武器清单附录。他要把当年那单CASE从头到尾再梳理一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只有曹鹤阳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朱云峰指尖划过纸页的摩擦声。
不知过了多久,朱云峰的大哥大突然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宁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发现是西九龙重案组的电话。
“喂,哪位?”朱云峰接起电话,声音还带着沉浸卷宗后的沙哑。
“饼Sir,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阿杰略显兴奋的声音,“饼Sir!你之前转交过来的,周Sir那单CASE的证物,里面有一份纤维,你还记得吗?”
在得到朱云峰肯定的答复后,阿杰继续说道:“详细的鉴定报告出来了!那边实验室加急做的!”
朱云峰精神一振,立刻按了免提键,让曹鹤阳也能听到:“讲!”
“报告显示,那种纤维不是普通面料,是某种特制的蚕丝混合金属丝,染色工艺也非常古老,市面上根本见不到。实验室的专家说,这很像……很像某种宗教仪式里用的高级法袍的材质,而且不是一般神棍穿的便宜货!”
曹鹤阳不知何时已从书房走出,站在沙发旁,凝神听着。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起来。
“还有没有更具体的指向?”曹鹤阳开口问道,声音冷静。
阿杰顿了顿,似乎在翻看报告:“呃……曹教授,报告里提到,根据纤维结构和染料成分分析,其工艺特征与内地‘龙虎山’一脉传承中,高阶法师在重要斋醮仪式上穿着的‘法袍’高度吻合!而且,这应该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了。不过这只是初步结果,实验室那边说,他们已经把报告发到内地,请那边帮忙复核了。”
“龙虎山的……法袍……”曹鹤阳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眼神骤然变得深邃。他看向朱云峰,两人视线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与了然。
“好,我知道了,多谢你阿杰,把报告传真到我办公室。”朱云峰压下激动,沉声吩咐。
挂断电话,客厅里陷入一种紧绷的沉默。曹鹤阳走到落地窗前,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色,背影挺拔却带着一丝凝重。
“龙虎山正统的……法袍……”曹鹤阳喃喃自语,“穿着这种法袍的人,绝不会是街头随便雇来的杀手。林耀宗身边,果然有玄门高手,而且是根正苗红的那一种。”
就在这时,朱云峰猛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他一把抓起摊在茶几上的旧卷宗,几步冲到曹鹤阳身边,指着武器清单上的一行,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阿四!我知道了!你看这里!”
曹鹤阳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当年匪徒使用的一批捷克制冲锋枪的型号记录。
“这批Vz.61,‘蝎式’冲锋枪,”朱云峰语速飞快,“我记得!当年飞虎队也是用的这种枪。不过这种枪在黑市上一贯很热门,所以当时我也没怀疑过来源。两年前那件事发生后,我……我也一直没敢仔细复盘过当年的事情。我刚刚翻查林耀宗这些年来的背景资料,我发现两年前他还是后勤部部长的时候,报废过一批相同型号的枪支,走的是特殊销毁流程。时间就在我那单CASE发生前不到三个月!”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久违的、如同发现猎物的火焰,紧紧盯着曹鹤阳,一字一句道:“林耀宗‘报废’的枪,出现在了那班抢劫金铺的匪徒手里!那班匪徒在我们围剿他们之前提前得到消息,在现场布置了炸弹。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那批枪根本没有报废,而是被他倒卖了!就卖给了那班匪徒!”
窗外的霓虹映在曹鹤阳的镜片上,反射出变幻的光彩。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朱云峰,冷静地开口:“如果能够证明他倒卖报废的枪械,那……就真的能够钉死他了!”
朱云峰重重呼出一口气,一直积压在胸口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道缝隙。他看向曹鹤阳,眼神坚定:“明天,我去找那个当年负责报废枪械的老库管。你……。”
“我去会会我老豆。”曹鹤阳眼神微冷,“龙虎山法袍……在港城我不信除了他之外,还有哪个能弄到这种东西。”
两人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睡与苏醒交替的港城,而他们,终于在这看似铜墙铁壁的困局中,捕捉到了一抹破晓的微光。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