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无声的证词
时钟的指针悄无声息地滑过午夜,不知不觉间,曹鹤阳靠在朱云峰的肩膀上睡了过去。朱云峰伸手从沙发上拿起薄毯轻轻盖在两人身上,指尖不经意触到曹鹤阳微凉的发梢。他放轻动作将人往怀里带了带,没想到这个动作却把曹鹤阳惊醒了。
“唔……”曹鹤阳含混地哼了一声,迷迷糊糊睁开眼,察觉到自己正靠在朱云峰肩上,“我怎么睡着了?”他想坐直身子却被毯子裹住,略略挣扎了一下又被朱云峰直接抱进怀里。
“这几日辛苦你了!”朱云峰说,“本来想直接把你抱进去,又怕吵醒你。没想到还是把你吵醒了。”
曹鹤阳摇了摇头,说:“有心事,总归是睡不着的。”
“你还在想你师兄的事?”朱云峰知道曹鹤阳同孔云龙的关系其实不错。
曹鹤阳微微颔首,说:“他既然敢说,还主动提出可以提供证人,他的不在场证明,应该没有问题。”
“嗯。”朱云峰的下巴轻轻蹭了蹭曹鹤阳的头发,应了一声,“我也觉得是。不过,例行公事,我明天还是要去跟扶轮社那几个人确认一下。”
“应该的。”曹鹤阳表示同意。
短暂的沉默后,朱云峰低声问:“如果……如果他的不在场证明真的冇问题,我们下一步怎么办?”
曹鹤阳微微直起身,转过头,看向朱云峰。窗外的霓虹光影在他镜片上流转,却掩不住他目光中的坚定:“他这边没问题,不代表法袍的线索断了。我会继续查,总要搞清楚,老豆那件法袍,当年到底是怎么坏的,又是在哪里坏的。这背后,说不定就有我们想要的答案。”
朱云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扬了起来,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说:“好!你查法袍。我来想办法撬开老库管的嘴,不能就这么被他糊弄过去。林耀宗越是想捂住,我们越要揭开他!”
两人目光交汇,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重新燃起的斗志和毫无保留的信任。
深秋的晨光带着几分清冽,透过茶餐厅沾着些许油污的玻璃窗,在铺着塑料格纹桌布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奶茶、菠萝油和煎炸食物的混合香气,嘈杂的人声、碗碟碰撞声和厨房传来的镬气声交织成港城清晨最熟悉的交响乐。
朱云峰坐在靠窗的一个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冻柠茶。他没有看报纸,也没有看窗外行色匆匆的路人,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锁定在餐厅门口。
他在等人。
那位已经退休的老库管权叔,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只要不下雨,每周的这个早上,他都会来这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茶餐厅,点一份煎得金黄的萝卜糕,配一碗皮蛋瘦肉粥,慢悠悠地消磨掉大半个上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时钟指针指向九点半,一个穿着灰色夹克、身形有些佝偻的老者果然推门走了进来。正是权叔。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靠里一个固定的位置坐下,伙计不用他开口,便朝他点了点头,显然是他的老规矩。
朱云峰没有立刻上前。他耐心地等着,直到伙计将热气腾腾的萝卜糕和粥端到权叔面前,老人拿起筷子,准备享用他一周一次的固定慰藉时,他才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权叔,早晨。这么巧?”朱云峰在权叔对面的空位坐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算太正式的笑容。
权叔正准备夹萝卜糕的筷子顿在了半空。他抬起头,看到朱云峰,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尴尬,拿着筷子的手都微微抖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起身,但看了看眼前刚上桌,还冒着热气的食物,又有些不舍,一时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僵在那里,脸色变得不太自然。
“朱……朱Sir……”权叔的声音有些干涩,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朱云峰对视,“真是好巧……”
“不用紧张,权叔。”朱云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尽量放得缓和,“我不是来逼你。我只是想问几个问题,你不用开口,只需要点头,或者摇头,就得。”
他试图用这种方式减轻老人的心理压力,获取哪怕最微小的确认。
权叔握着筷子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有些发白。他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朱云峰,又迅速垂下,盯着碟子里那块焦香的萝卜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奥秘。沉默了足有十几秒,餐厅里的喧嚣似乎都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
最终,权叔深深地、带着无尽疲惫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他衰老的肺腑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一样。他放下筷子,抬起手,招呼伙计道:“麻烦,萝卜糕同粥,打包。”
说完,他才重新看向朱云峰,眼神里充满了无奈,甚至有一丝恳求:“朱Sir,我知你想问咩……”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耳语:“但是……这件事,我肯定不能说。”
话音落下,他不再看朱云峰,也不再等朱云峰有任何反应,只是固执地、沉默地等待着伙计将他的早餐打包好。接过那个白色的泡沫饭盒和塑料袋时,他的手依旧有些抖。他没有再说一个字,甚至没有再看朱云峰一眼,佝偻着背,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了茶餐厅。
朱云峰坐在原处,看着权叔仓皇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他没有阻拦,也没有再追上去。老人那句“我肯定不能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他的心湖,激起层层疑虑的涟漪。
他端起那杯已经沁出水珠的冻柠茶,猛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酸涩感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股憋闷的火气。
回到西九龙警署,已是中午时分。SIB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依旧冷清。朱云峰推开办公室的门,却意外地看到曹鹤阳也在。
曹鹤阳正站在那块写满林耀宗相关线索的白板前,单手抱胸,另一只手托着下巴,似乎在沉思。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那件常穿的卡其色风衣,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位学者,而非与罪案纠缠的顾问。
听到开门声,曹鹤阳转过头。他看到朱云峰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挫败和烦躁,心中便已猜到了七八分。
“不顺利?”曹鹤阳放下手,走向他。
朱云峰把车钥匙随手扔在办公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椅子里,揉了揉眉心,将早上在茶餐厅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跟曹鹤阳讲了一遍。
“……个权叔,一见到我好似见到鬼一样,萝卜糕都未食一口就要打包走人。”朱云峰语气郁闷,双手一摊,一脸无奈,“什么都问不出,白跑一趟。”
曹鹤阳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朱云峰说完,他才微微蹙起眉头,追问了一句:“阿饼,你确定,权叔的原话就是——‘我肯定不能说’?你冇记错?”
朱云峰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满地抬起头:“阿四!我虽然读书不多,记性冇你那么好,但是这么重要的话,我怎么会记错啊!,一个字都冇差!他就是这样说的。”
他看着曹鹤阳,眼神里带着被质疑的不爽,还有一丝委屈。在这种关键细节上,他向来谨慎。
曹鹤阳与他对视着,看到他眼中那份笃定和急切,没有继续追问,反而缓缓地点了点头,镜片后的目光渐渐亮了起来,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
“我不是怀疑你。”曹鹤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洞察的锐利,“只是想确认清楚。因为……”
他顿了顿,走向朱云峰,停在他办公桌对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朱云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虽然冇讲,但其实,已经讲了。”
“啊?”朱云峰彻底懵了,一头雾水,“讲了?讲咩啊?他明明咩都冇讲!”
曹鹤阳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了然和分析意味的弧度。
“你想一下,”曹鹤阳开始条分缕析,语气平稳而清晰,“如果一个普通人,被问到一件他完全不知情,或者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他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朱云峰皱着眉,顺着他的思路想:“……会说不知道,或者说不关他的事。”
“冇错。”曹鹤阳肯定道,“他会直接否认,或者表示茫然。这是一种本能反应。”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但权叔没有。他既没有说‘我不知道’,也没有说‘不关我事’。他的原话是——‘我肯定不能说’。”
曹鹤阳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在“不能说”三个字上。
“这个回答的重点,不在于讲不讲,而在于能不能。”曹鹤阳看着朱云峰,引导着他,“‘不能’,意味着他知道,而且清楚地知道内情。之所以‘不说’,不是因为他‘不想’,或者‘不知道’,而是因为存在某种外在的、强大的压力,让他‘不能’说。”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