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残月
海水的咸腥混杂着凛冽寒风,一股脑地灌入喉咙,抱着救生圈的手臂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身下海水如同千万根冰针,穿透湿透的衣料,直往骨缝里钻,连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海面是化不开的浓墨,唯有远处游艇的轮廓还缀着零星灯火,但朱云峰心知肚明,那点微光也即将熄灭。
一声巨响撕裂夜幕,不远处的救生艇轰然炸开,迸出刺目的橘红色火光。碎片挟着热浪溅落四周,在海面上激起细密水花。未及反应,更远处的游艇也接连爆炸,火光照亮半边天际,将墨黑海水染成一片诡谲的暗红。
哭喊与尖叫从四面八方涌来,模糊而遥远,像被扼住喉咙的困兽在做最后挣扎。
朱云峰忽觉腕间一凉,抬眼望去,竟是曹鹤阳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同样冰冷,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尽管尾音微微发颤。
“大饼,好好活下去。”
“不要!小四!你别走!你别走!小四!小四!”
朱云峰嘶吼着惊醒,冷汗早已浸透后背。这个噩梦,他已经许久未做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透进灰白的晨光。他起身拉开窗帘,海水在晨曦中泛着冷冽的银灰,波纹起伏如刀刻。月亮仍悬在海平面尽头,残缺的银盘泛着微光,像一只沉默的眼睛静静注视。
朱云峰忽然哂笑。月亮啊……
曾几何时,这世界上有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清辉独为他一人倾泻。
只可惜……
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朱云峰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冷水拍在脸上时,镜中映出他眼底密布的血丝和深陷的眼窝。凝视着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他蓦然想起曹鹤阳最后看他的眼神——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唯有决绝。那眼神分明在说,他对死亡早有准备,甚至心怀期待。
朱云峰抹了把脸,水珠顺着指缝滑落,镜中影像在模糊与清晰间交替。他拉开柜子最下层的抽屉,翻出一瓶镇静剂,拧开瓶盖却迟迟没有动作。这药能让他迅速入睡,一夜无梦,可是……他不想。因为唯有在梦里,他才能再见到曹鹤阳。
梦里的曹鹤阳永远是离别那天的模样:戴着眼镜,身着熨帖的三件套西装,笑起来眉眼弯弯,嗓音轻缓地唤他“大饼”,仿佛带着旧日暖阳的温度。
朱云峰闭上眼,指尖轻抚药瓶边缘,恍惚间触到了那年海风未曾带走的余温。梦是牢笼,亦是归途。他宁愿在深渊里重逢,也不愿在清醒中永远失去。
晨光渐次漫过窗沿,落在药瓶上折射出冷冽微光。朱云峰将它轻轻推回抽屉深处,如同藏起一段无人知晓的私语。他换上那件曹鹤阳说最衬他的深灰色大衣,仔细系好每一颗纽扣,如同完成某个庄严的仪式。
门外响起敲门声,有人轻声询问他是否起身。朱云峰立于镜前,终于对自己颔首——曹鹤阳离开已整整五年,而今天,将是他五年来首次出海。
现年二十八岁的朱云峰是和兴置业集团主席,江城半壁地产皆与和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称朱云峰为“朱半城”并非夸张,只是在陈述事实。
如今的和兴置业是规规矩矩的上市公司,江城的纳税楷模。朱云峰的电话能直通“一哥”,无论何时,对方都会客气接听——毕竟,这位大纳税人养着他们。
然而若要朱云峰自己来说,他并不眷恋这个位置。倘若可能,他非常愿意以现有的一切,换曹鹤阳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饼哥!”门外又响起敲门声,适时提醒,“再不出门要误船了。”
“来了!”朱云峰最后对镜整理了下大衣领口,利落地打开门。
门外静候着数人。为首那个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的年轻男子是秘书张霄墨;他身后穿着休闲西装的是特助刘九思;更后方那个抱着笔记本电脑、略显清瘦的男孩,是二助王筱阁。
张霄墨瞥了眼腕表,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紧迫。
“码头那边,十分钟内必须出发。”
刘九思担忧地望了朱云峰一眼,嗫嚅道:“饼哥……如果……”他是知晓内情的,也清楚这五年来朱云峰过得何等煎熬。
朱云峰摆手打断他道:“无妨。对方诚意十足,他老人家在岛上住了一辈子,我做晚辈的,登门拜访也是理所应当。”
他口中的“岛”名为离岛,而“老人家”正是离岛最大的地主管融。
江城政府近期有意在离岛开发高端度假村。和兴置业作为本土龙头房企,若错失这个项目,地位难保。反之,若能赶在正式招标前在离岛拿下部分地块,这个项目便如囊中之物。
管融年逾八旬仍大权在握,在离岛堪称土皇帝。其子侄经年经营,于江城政商界织就庞大人脉。若能得管融首肯,在离岛取地将易如反掌,否则寸土难进。
朱云峰此行,正是为拜会管融。
海风微凉,渡轮缓缓驶向离岛。朱云峰站在甲板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远处朦胧的海岸线,终于将心底翻涌的恐惧强压下去。
张霄墨适时递上文件,低声汇报会谈要点。朱云峰颔首,神色渐复沉稳。朝阳熔金,岛屿轮廓愈见清晰。他明白,这一关,自己到底算是跨过去了。
渡轮靠岸时,管融的孙子管昭已在码头等候,笑容温文却目光如炬。
朱云峰踏下舷梯,意大利皮鞋鞋跟敲在木质栈桥上发出沉闷回响,恍若踏在记忆的裂痕之上。他挺直背脊迎上前,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主动伸手道:“管少,久仰。”
管昭伸手与之交握,寒暄两句,随即引众人登岛。道路两旁三三两两站着岛上居民,或好奇或警惕地打量着这些不速之客。
朱云峰不以为意,始终保持友善微笑,对投来的目光一一颔首致意。
一行人穿过码头区步入岛心村落。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是低矮却齐整的屋舍,门前悬着各式招牌。朱云峰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斑驳字迹——“管记渔具”“融和杂货”等名号映入眼帘。他心下明了,这些店铺背后,必有管家势力的渗透。
忽然,一块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招牌撞入视线。鲜红的“士多”二字漆色崭新,在褪色的木牌群中格外扎眼。
朱云峰脚步微滞,目光在招牌上停留片刻,随即投向店内。这一望,便再移不开眼——
柜台后坐着一个人,戴着黑框眼镜,身着宽松麻布衬衫,正低头翻阅一本泛黄的旧书。那人眉目柔和,神态恬淡,仿佛与纷扰尘世全然无涉。他虽未抬头,仅露半张侧脸,朱云峰却绝不会错认!五年来,他日日夜夜端详那人的照片,这张脸早已镌刻进灵魂深处——是曹鹤阳,他魂牵梦萦整整五年的人!
心跳骤然失控,指尖瞬间冰凉。那个几乎冲口而出的名字被朱云峰死死咬在齿间。五年了,他翻遍江城,雇请的搜救队出海无数次,始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曹鹤阳,此刻竟安然坐在离岛的士多店里,仿佛只是来此度了个长假。
喉结剧烈滚动,狂喜与委屈交织的酸楚直冲鼻腔。他强压下翻江倒海的情绪,钉在原地,目光死死锁住那个身影,生怕一眨眼,对方又会消失于风中。
阳光斜斜漫进店门,尘埃在光柱中浮沉。曹鹤阳依旧垂首读书,对门外一切恍若未觉。
“饼哥!”张霄墨察觉异样,轻声提醒。连管昭也停下脚步,回身投来询问的目光。
朱云峰猛吸一口气,逼回眼底湿意,嗓音微哑道:“没事。”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指尖悄然攥紧衣角,指甲深陷掌心才勉强稳住声线。脚步重新迈开,却不再望向那扇门,仿佛方才那惊鸿一瞥只是幻觉。
行至士多店门前时,一行人杂沓的脚步声似乎惊动了店内的人。曹鹤阳恰在此时抬头,目光透过镜片向外望来。朱云峰若有所感般微微转头,两道视线于空中猝然相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曹鹤阳投向门外的视线一掠而过,浅淡得如同掠过玻璃的水痕,似乎只是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过路人。他随即垂敛眉眼,重新沉入那本泛黄的书页里。
这过分寻常的一瞥,却像一把未开刃的钝刀,慢而沉地割在朱云峰心口,比彻底的漠视更令人窒息。
朱云峰猛地刹住脚步,再也顾不得身旁众人惊愕的注视,骤然转身,朝着那间小小的士多店大步迈去。
皮鞋底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像是踏碎了某种经年的沉寂。店内光线昏蒙,檀香的余韵混杂着旧纸张特有的枯索气味,沉甸甸地扑面压来。
朱云峰僵立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声带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小四……你……”
千言万语拥堵在胸口,这些年积压的担忧、寻找乃至一丝不敢深想的怨怼,都想在这一刻倾泻而出。他想问他这些年身在何处,日子过得如何;想问他既然活着,为何不肯归来;更想问他知不知道这五年,自己是怎样一天天熬过来的。
可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哽在喉间,化作唇齿间抑制不住的轻颤,最终只凝成一句带着气音的低语。
“……你还活着……就好。”
柜台后的曹鹤阳,在朱云峰踏入店内的那一刻便已合上了手中的书。他抬眸望向朱云峰,微微颔首。
“欢迎光临。”他说道,语气是招待顾客的程式化温和,笑容精准地停在唇角,未曾渗入眼底分毫,疏离得如同隔着一整片无法跨越的海。“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