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月落归潮
曹鹤阳呆愣愣地望着朱云峰的嘴唇。那曾是他无数个隐秘梦境里,描摹过、渴望过,却又始终隔着不可逾越距离的所在。此刻,那双唇正微微翕动,仿佛方才吐出的每一个字,都还在寂静的空气中震颤、回响,带着某种不真实的余音。
“……一直都没有失忆……也不要紧。”
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平静,没有丝毫起伏,却如同一场海啸,以摧枯拉朽之势,将他心中那道用自我保护、怀疑与恐惧辛苦垒筑了多年的堤坝,瞬间冲垮。夷为平地。
他忽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紧、发痛,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眶却骤然灼热滚烫,仿佛有滚沸的液体即将冲破堤防。这些日子甜蜜的煎熬,被戳穿的惊惧,还有此刻混杂着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无边酸楚——全都堵在胸口,激烈地冲撞着,却又被一股更温柔、更沉重的力量死死压住,最终只化作一声从灵魂深处溢出的、颤抖而破碎的呜咽。
他想说“对不起”。可是,那三个字尚未成形,朱云峰的指尖已经轻轻抬起,带着温热的触感,无比珍重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抵在了他微启的唇上。
“小四,” 朱云峰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缓如深夜的海浪,每一个字都敲在曹鹤阳的心上,“不要跟我道歉。”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他所有自责的话语都按回心底。
“就算要道歉,”他深深地望进曹鹤阳迷蒙的泪眼,目光坦诚得近乎残忍,也温柔得令人心碎,“也该是我。”
“这五年,每一分,每一秒,该说对不起的人,都是我。”
曹鹤阳看着他,眼中盛满了水光与彻底的迷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像被彻底搅乱的浆糊,完全无法跟上朱云峰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忏悔的剖白。他想不通,被欺骗、被隐瞒的人明明是朱云峰,为什么道歉的会是他?
朱云峰难得见到他这副全然懵懂、卸下所有冷静伪装的模样,像一只被骤雨打湿了翅膀、茫然无措的鸟。他眼底漾开一片深沉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丝毫嘲弄,只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怜惜与疼爱。他嘴角微微上扬,仿佛终于看透了他所有强撑的镇定之下,那些日夜煎熬的慌乱与无措。
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开始了迟来五年的、血淋淋的自我审判:“小四,我……对你很不好。”
这句话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了曹鹤阳心脏最柔软的一隅。他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湿润的阴影。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瑟缩了一下,仿佛被这过于直白的“不好”二字烫伤。
“你走了之后,” 朱云峰的声音平稳地继续,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我一直吃不下,睡不着。闭上眼就是你最后看我的眼神,睁开眼……只有冰冷的房间和没有你的世界。我去看心理医生,一个接一个。”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些昏暗诊室里的自我撕扯。
“最后一个医生,很权威。他看了我所有的评估报告,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朱先生,您的症状,是典型的因爱人骤然离世而引发的、极其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复杂性哀伤。’”
朱云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任何愉悦,只有冰冷的自嘲。
“我当时……居然笑了。我笑他胡说八道,我指着他的鼻子说:‘你懂什么?我怎么可能喜欢他?他不过是我身边一个……一个用得顺手的助理罢了。’”
“助理”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曹鹤阳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整个背脊都弓了起来,下意识地想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朱云峰立刻察觉,手臂收得更紧,将他牢牢锁住,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沉入一片苦涩的深潭,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悔恨的苦汁:“可我说了谎。”
“小四,我对那医生,也对我自己,说了这辈子最大的谎。”
他松开抵着曹鹤阳嘴唇的手,指尖缓缓下滑,带着无尽的怜惜与颤抖,轻轻抚上曹鹤阳湿润的眼角,拭去那颗悄然滚落的泪珠。
“我不是不喜欢你——”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这句迟了太久的话,从灵魂最深处挖出来,捧到对方面前,“我是太喜欢了。喜欢到……你出事之后,我每天醒来,都希望那场爆炸、那片海、你的离开……全都是一场噩梦。喜欢到我根本不敢承认,你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喜欢到……我宁愿相信自己是疯了,出现了幻觉,也不敢去面对那个没有你的、真实到残酷的世界。”
他的指尖停留在曹鹤阳冰凉的脸颊上,传递着滚烫的温度。
“这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没有一刻不在后悔。”
“后悔你在的时候,我把你所有的好、所有的付出,都当作了理所当然。后悔我像个瞎子,像个傻子,直到彻底失去,才惊觉自己早就爱上了你。后悔我仗着你的包容和沉默,做了那么多……那么多伤害你、忽略你感受的事。”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眼眶也迅速泛红。
“我甚至……连你到底喜欢什么颜色,爱吃咸的还是淡的,害怕什么,想要什么……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我对你挺好的,可我为你做的,远不及你为我付出的万分之一。”
“所以,在离岛那家士多店里,看到你的那一瞬间……”朱云峰的声音陡然明亮起来,“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高兴!我当时就觉得,老天爷终究待我不薄。果然,我拼了命去克服对海的恐惧,一遍遍逼自己面对,还是值得的。”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无尽的懊恼,“如果早知道……只要鼓起勇气出海,就有可能找到你,那我一定五年前就去了。一天都不会多等。”
曹鹤阳的呼吸,在听到这番话时,彻底停滞了。
他从未想过,也从不敢奢望,会从朱云峰口中听到这样一番剖白。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骄傲、霸道的朱云峰。这更像一个在暴风雨中独自跋涉了五年、遍体鳞伤、终于走到唯一一盏灯火前的旅人,却仍因为害怕那光是幻觉,而颤抖着不敢伸手推门。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粗糙的沙砾,又涩又痛。他想说些什么,想说“没关系”,想说“都过去了”,可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阵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沉闷而尖锐的钝痛。
朱云峰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僵硬与无声的痛楚,将他更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心跳去安抚他的震颤。他继续低声诉说,像在进行一场迟来的告解:“在士多店的时候,你看着我,眼神那么陌生,那么平静……我当时其实怕极了。不是怕你生我的气,不是怕你真的忘了我,我是怕……怕我面前的这个人,只是长得像你,只是一个美好的幻影,而我……又疯了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后怕的余悸:“后来,我知道你是五年前被冲到岛上的,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一刻,我悬着的心,才真真正正,落回了原处。只要你活着,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呼吸着,温暖着……失忆算什么?哪怕你永远想不起来,又有什么关系?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我可以一点一点,把过去亏欠你的,都补上。”
“后来你问我,如果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甚至……万一爱上了别人,怎么办。”朱云峰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贴在他耳边的气音,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却无比认真的执拗,“我当时虽然答应得痛快,说会放手,会祝福……可小四,我跟你说实话,光是想象那种可能性,我这里……”他抓着曹鹤阳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心脏正隔着衣料,剧烈地、真实地跳动着,“就像要裂开一样,疼得受不了。要真到了那一天……我都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大概……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一个混蛋。”
曹鹤阳听到这里,忍不住皱了皱眉,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责备,有警告,可心底深处,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隐秘而酸涩的甜意——原来,他的占有欲,他的偏执,并不仅仅是因为PTSD或愧疚。
“你……” 曹鹤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得厉害,“你……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个问题问出口,就等于正式承认了,自己从未失忆。
朱云峰看着他终于肯面对,眼中笑意更深,却也更加温柔坦诚:“到刚才之前,其实……都只是怀疑。”
“你诈我?” 曹鹤阳猛地睁大眼睛,控诉道,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这副模样让朱云峰心软得一塌糊涂。
“也不算完全诈你。”朱云峰老实交代,指尖爱怜地拂过他的脸颊,“我本来是打算,如果你一辈子都不想说,不承认,那我就陪你演一辈子。只要我们在一起,怎样都好。”
他的神色认真起来:“可是刚才,你在走廊上的样子……太不对劲了。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发抖。我就猜,你是不是……听到我打电话了。”
曹鹤阳点了点头,承认了这一点,随即又紧紧追问,像个不肯服输的学生:“那你到底是从哪里看出破绽的?我觉得……我装得还挺像的。”
朱云峰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宠溺:“也不算破绽吧,就是一些小习惯。”
他扳着手指,一样样细数,眼神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第一,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外号叫‘烧饼’,但我从来没跟‘失忆’的你说过,你私下里,其实一直叫我‘大饼’。可你就那么叫了。露营那天,你在梦里也叫我来着。”
曹鹤阳的脸颊微微发热。
“第二,刚回来的时候,我带你在家里大概转过,但没进衣帽间。可后来我说要给你配衣服,你几乎是立刻就说‘太多了,穿不完’。你要是‘失忆’了……怎么知道我的衣服‘很多’?”
曹鹤阳抿了抿唇,无话可说。
“第三,” 朱云峰的目光变得无比柔软,“那天早上,你看到我空着肚子喝咖啡,脱口而出‘怎么又……’,那个‘又’字,我听见了。不过我怕你尴尬,也怕吓着你,就假装没听清。” 他顿了顿,声音更柔,“一个真正‘失忆’的人,不会对一个陌生人的生活习惯,用‘又’这个字。”
曹鹤阳听着这一条条“罪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自暴自弃地嘟囔:“……那我倒要谢谢你,替我遮掩,没当场拆穿咯?”为了扳回一城,曹鹤阳控诉道:“那你一天天的胡说八道,就是为了试探我吗?”
“怎么能叫胡说八道呢!” 朱云峰感觉到怀里的人终于彻底放松下来,身体不再僵硬,语气也恢复了往日的亲昵与活泼,他心中大石落地,笑容更加灿烂,“我说了,要把我们做过的、没做过的事,都好好做一遍。现在不是……都做过了吗?看电影,逛街,做陶艺,看日出……”他细数着这几天的“战绩”,眼神亮晶晶的。
“是吗?” 曹鹤阳却忽然挑起眉,旧账翻得又快又准,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那请问朱总,当时在餐厅,你是怎么有脸面不改色、理直气壮地说出‘第一次do爱100天纪念日’这种……荒谬绝伦的话的?”
朱云峰被问得一滞,随即,眼眸深处爆发出更加明亮、甚至带着点狡黠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眉梢漫开,晕染了整个脸庞。他凑近曹鹤阳,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呼吸温热地交织在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无尽的诱惑与期待:“如果……小四你愿意的话,”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锁住曹鹤阳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100天以后,我们就可以……真的过这个纪念日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