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24)

24 夜海
  接下来的几天,朱云峰真的一丝不苟地履行着他的承诺。
  他将所有公务推后,屏蔽了外界纷扰,像一个最虔诚的朝圣者,陪着曹鹤阳,一桩桩、一件件地,去体验那些寻常情侣间最普通也最珍贵的琐碎日常。
  他们穿梭在江城的商业区与小巷弄堂,为一件家居摆设或一套茶具仔细挑选;他们坐在影院最好的位置,在黑暗中共享爆米花的甜脆与电影情节的起伏;他们尝试了城中多家口碑各异的餐厅,从米其林三星的精致料理到深巷里烟火气十足的馄饨摊。
  朱云峰甚至带曹鹤阳去了陶吧。那是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工作坊里弥漫着湿润陶土的气息。曹鹤阳系着围裙,坐在拉坯机前,神情专注得像个初学的手工艺人。他的手指算不上灵巧,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副全神贯注的模样,却让一旁看着的朱云峰移不开眼。最终,曹鹤阳做出了一个并不十分完美、却圆润敦厚的杯子。杯身带着手工捏制特有的、不均匀的弧度和细微的指纹痕迹,质朴而温暖。
  朱云峰爱不释手,拿着那个尚是泥坯的杯子反复端详,眼睛亮晶晶地提议:“小四,在杯底刻上我的名字吧!就刻‘朱云峰’三个字!” 他想象着曹鹤阳每天用这个杯子喝水时,指尖会摩挲到他名字的笔画,心里就甜得像灌了蜜。
  曹鹤阳却瞥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拒绝:“想得美。你名字笔画那么多,刻上去杯子底都要漏了。” 语气是嫌弃的,眼里却藏着淡淡的笑意。
  朱云峰也不恼,嘿嘿一笑,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地在曹鹤阳做的那个杯子底部,刻下了一个端端正正的阿拉伯数字“4”。然后,他又拿起自己做的那个更歪歪扭扭的杯子,在底部画了一个不太圆的圈,然后在圈里点了四个排列不规则的小点,献宝似的递给曹鹤阳看:“喏,这个是我的!‘饼’!”

  曹鹤阳看着他幼稚的“创作”,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一边嘲笑他“小学生画画都比你这个像”,一边却又在几天后杯子烧制完成、取回来时,郑重其事地将那两杯子捧回家,放在了玄关最显眼的装饰柜格子里,与那幅双人油画遥遥相对。
  看日出的计划,也终于在几天后成行。
  朱云峰真的弄来了一辆线条流畅、引擎低鸣的黑色重型机车,以及全套顶级户外装备。他们在一个晴朗的傍晚出发,摩托车沿着环海公路飞驰,风在耳边呼啸,曹鹤阳的手臂紧紧环着朱云峰的腰,脸颊贴在他坚实温热的后背上。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熔金,又在他们身后渐渐沉入靛蓝的夜幕。
  他们在选好的一处僻静沙滩停下。朱云峰手脚麻利地支起宽敞的双人帐篷,铺上厚厚的防潮垫和温暖的抓绒毯,然后升起一小堆篝火。橘红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海边夜间的寒湿。
  曹鹤阳披着朱云峰带来的羊毛毯,被朱云峰从身后轻轻拥入怀中,两人并肩坐在沙滩上,面朝漆黑而浩瀚的大海。篝火上架着一把小铜壶,里面煮着驱寒的姜茶,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混合着松木燃烧的淡淡烟味,被夜风一缕缕送远。
  夜空是城市里难得一见的澄澈深蓝,缀满了碎钻般的星辰,银河如同一袭朦胧的光带,横跨天际。偶尔有流星倏然划过,留下转瞬即逝的光痕。
  他们并没有说很多话。朱云峰的下巴轻轻抵在曹鹤阳的发顶,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一些毫无意义的琐碎闲话——吐槽某个喜欢装腔作势的富豪,回忆白天看到的一只傻乎乎的海鸥,或者畅想明天早餐吃什么。曹鹤阳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声回应一两句,声音被海风揉得有些模糊。
  篝火里迸出细小的火星,噼啪作响,如同被惊扰的萤火,短暂地跃起,又迅速坠入黑暗,也坠入他们之间无声流淌的、安稳而静谧的暖意里。
  不知过了多久,朱云峰察觉到肩头的重量在缓缓增加。曹鹤阳的呼吸变得悠长均匀,带着进入深度睡眠特有的节奏,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朱云峰无声地勾起唇角,那笑容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温柔得不可思议。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稳、更紧,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像是为他圈出了一方不受任何侵扰的港湾。曹鹤阳无意识地在睡梦中蹭了蹭,寻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将半张脸埋进朱云峰的颈窝。
  海风渐渐带上了更深的凉意,吹得篝火明灭不定。朱云峰担心曹鹤阳着凉,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把他抱进温暖的帐篷里去睡。他试图将人横抱起来,但这细微的动静,还是惊扰了浅眠中的曹鹤阳。
  他身体微微一颤,从半梦半醒的迷雾中挣脱出来,却没有立刻清醒。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不安地颤动了几下,在火光中投下细碎凌乱的阴影。他似乎陷入了某个并不安稳的梦境,眉心无意识地蹙起,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声含糊到几乎听不清的呢喃:“大饼……”
  那声音很轻,带着睡梦特有的模糊与依赖,像一片最柔软的羽毛,猝不及防地、轻轻地搔在了朱云峰心脏最敏感、最不设防的那一处。
  朱云峰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悸动混合着尖锐的疼惜,猛地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低下头,借着篝火残余的光,凝视着曹鹤阳在睡梦中微微蹙起的眉头。他很想知道,曹鹤阳梦见了什么。是过去那些不愉快的记忆碎片,还是这五年来在离岛的孤寂?为什么会让他连在梦中都不得安宁?
  汹涌的疑问几乎要冲破喉咙,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他没有出声询问,没有试图将曹鹤阳从或许并不愉快的梦境中彻底唤醒。他只是抬起手,用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指腹,极轻、极缓地,抚过曹鹤阳微蹙的眉骨。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与耐心,一点点,将那纠结的纹路揉开、抚平。仿佛这样,就能将他梦中所有的不安与阴霾,也一并驱散。
  曹鹤阳的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似乎感受到了这份无声的抚慰,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平稳悠长。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真正醒来,缓缓睁开了眼睛。视线起初有些模糊,随即对上了朱云峰近在咫尺的、盛满了温柔与担忧的目光。
  “……怎么了?” 曹鹤阳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微微动了动,看向依旧漆黑的海平面,“天……要亮了吗?”
  “没有。” 朱云峰立刻回答,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黎明前最后的宁静,“还早呢。只是外面风大了,我怕你着凉。我们进帐篷里睡,好不好?里面暖和。”
  帐篷里果然温暖许多。厚厚的绒毯隔绝了沙地的潮湿与寒意。朱云峰掀开帐篷帘子,小心地扶着还有些睡眼惺忪的曹鹤阳钻进去,然后自己也跟了进去,拉好拉链。
  刹那间,外界的风声、海浪声仿佛被推远了一层。帐篷内一片昏暗,只有篝火的光透过厚重的帆布,晕染开一圈朦胧昏黄的光晕,贴着帐篷内壁,随着火焰的跳跃而极其缓慢地、有节奏地晃动,像一颗在黑暗中沉默而坚定地搏动着的心脏。
  曹鹤阳在黑暗中摸索着,蜷缩进两层绒毯间柔软的褶皱里。朱云峰在他身边躺下,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身体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自己任何一点细微的动作或声响,会打破此刻这来之不易的、脆弱而珍贵的宁静与靠近。
  然而,就在这片黑暗与寂静即将吞噬一切时,曹鹤阳忽然在毯子下动了动。
  然后,一只微凉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带着一点迟疑,却又无比准确地,握住了朱云峰放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掌心相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是更加汹涌、更加踏实的暖意,顺着相贴的皮肤,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朱云峰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重重地撞了一下,猛地收缩,然后更加剧烈、更加鲜活地跳动起来。“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狭小的帐篷里,清晰得仿佛要撞上自己的肋骨。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这只是一个过于美好的幻觉。
  然后,他听见曹鹤阳的声音,在咫尺之遥的黑暗中响起,依旧带着睡意的微哑,却清晰而平静:“记得……等下把我叫醒。”
  朱云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用尽全力,才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微颤:“……好。”
  他反手,更加用力地、坚定地,握紧了掌中那只微凉的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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