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09)

09 书中自有……
  曹鹤阳的耳朵里持续嗡鸣着,那是血液高速冲刷血管壁时产生的生理噪音。他盯着那枚悬浮的光球,瞳孔因为过度聚焦而微微颤抖,像是要把这个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球体从原子层面彻底拆解。
  这玩意儿……到底算什么智能?
  苏醒纪年,人类都已经横跨猎户座旋臂建立过星际帝国了,为什么这个系统的逻辑还是这么……愚蠢?他那个时代的人工智能至少还能分清“查询位置”和“发布命令”的区别,这个光球倒好,直接把他的“想知道”理解成了“我要召见”。
  现在好了。
  全舰广播——这不啻于在寂静的深夜里突然拉响防空警报,把一只试图悄悄接近老鼠的猫,硬生生变成了站在聚光灯下敲锣打鼓的游行者。
  曹鹤阳感觉胃部一阵抽搐,不是疼痛,而是那种计划完全脱轨后的生理性反胃。他抬手按住腹部,指尖隔着金色长袍的薄料能感觉到皮肤下的肌肉在紧张地收缩。
  不过……等等。
  他强迫自己把思维扳向另一个方向。
  如果全舰都知道了,那朱云峰呢?

  那个处于“深度协议校验中”、屏蔽了一切通信的少年将军,会不会也收到了这条广播?理论上,舰内发生“圣子召见维修师”这种级别的事件,系统应该会向他汇报——哪怕他正在校验什么“协议”。
  至少,曹鹤阳希望如此。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走到光球前,集中精神,在意识里构建出清晰、简洁的指令:环形走廊B-7区具体在什么位置?
  光球表面泛起涟漪。
  这次的反应很温和,没有强光,没有嗡鸣,只是球体内部的星图暂时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简洁的白色文字,悬浮在雾气般的材质中:此处就是环形走廊B-7区。
  曹鹤阳盯着那行字,足足三秒没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重重按压住自己的眉心。
  好吧!他明白了。
  这不是导航失误,不是系统bug,而是这艘星舰的某种……设计逻辑。圣子想见一个人,系统会自动选择“圣子当前所在位置”作为召见地点。毕竟,难道要让圣子移动去见一个维修师吗?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地方,或许这就是理所当然。
  曹鹤阳放下手,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自己还真不愧是“圣子”呢。随便找个地方坐下,就能把那里变成召见厅。
  既然木已成舟,既然全舰都已经知道,那就索性大大方方地演下去吧。
  曹鹤阳从来都不是扭捏的人。在曲协那些推杯换盏的饭局上,在不得不陪着领导唱那些荒腔走板的卡拉OK时,他早就学会了如何在尴尬的境地里维持表面的从容。演戏嘛,谁不会?
  他转身,走向离自己最近的那张弧形沙发。
  沙发表面是哑光银灰的织物,走近了看,才发现那并不是真正的“布”——材质由无数极细的金属纤维编织而成,在光线照射下会泛出细微的彩虹色干涉条纹。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表面。触感很奇特:既柔软如绒布,又带着金属特有的微凉。
  他坐下。
  沙发自动调整了高度和弧度,托住他的腰背,但比起他舱室里那张会流动、会散发热量的王座,这个显然只是“标准配置”,舒适但缺乏那种被精心伺候的感觉。
  曹鹤阳下意识地想翘起二郎腿——这是他紧张或无聊时的习惯性动作,但腿刚抬起来,他就僵住了。
  身上这身金色长袍,料子太轻薄,太顺滑,跷腿时下摆会滑开,露出小腿。在这个一切都被设计得严谨、克制、充满仪式感的地方,那种随意的坐姿显得……不得体。
  他缓缓放下腿,把袍摆仔细抚平,盖住脚踝。
  现在,他需要决定一个姿态。
  是端坐如神祇,背脊挺直,目光威严,像那些宗教壁画里的圣像?还是斜倚似闲人,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
  他不知道哪个更合适,更不知道林砚会吃哪一套。
  更关键的是,他不知道要等多久。
  曹鹤阳下意识地想看表,手腕上却空空如也。他只能从身体的感觉来估算——大概过去了五分钟?还是十分钟?
  时间感在这个没有窗户、没有自然光、只有恒定白光的环境里,变得异常模糊。
  他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长袍的袖口。袖口边缘有极细的金色滚边,里面编织着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纹,像是某种加密的符文。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试图找出规律,但很快就放弃了——这就像试图破译天书。
  有点无聊。
  曹鹤阳开始坐立不安。
  沙发虽然会自动调节,但坐久了还是会感觉到那种“标准舒适”背后的僵硬。他想站起来走走,又怕林砚突然出现,看见他在这个小休息室里焦躁地踱步——那太掉价了。
  可如果现在改地方呢?
  让光球再发一次广播:“圣子改主意了,请前往某某区”?
  朝令夕改,这对于一个需要维持威严的“圣子”来说,简直是自毁形象。曹鹤阳太清楚这一点了——在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领导说话不算话,今天一个主意明天一个主意。
  他只能等。
  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干等。
  要是有手机就好了。曹鹤阳在心里叹了口气。哪怕没有手机,有本书能翻翻也好。不需要什么深奥的东西,哪怕只是本杂志,甚至是本产品说明书,只要能分散注意力,让时间过得快一点——
  这个念头刚刚完整地浮现在脑海里。
  光球骤然亮起,仿佛超新星坍缩前一瞬爆发出来的强光。曹鹤阳本能地闭眼偏头,等强光散去再睁开时,光球表面已经展开了一幅三维投影。
  那是一个图书馆。
  不,不只是图书馆——那是一个浩瀚得让人窒息的知识殿堂。
  投影以光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填满了整个休息室。曹鹤阳看见无数书架悬浮在半空中,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直到消失在穹顶的暖白光里。
  他站起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指尖触碰到投影的瞬间,那些书架像被惊扰的鱼群般向后退开,又在他面前重新组合。他发现,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只要在某本书上停留超过一秒——那本书所在的区域就会自动放大,书脊旁浮现出详细简介,字体清晰,排版精美。
  曹鹤阳的心跳加快了。
  不是因为惊喜,而是因为……恐惧。
  这个系统太灵敏了。灵敏到可怕。他只是“想”要一本书,系统就给他一个图书馆。如果他想的是别的呢?更危险的、更隐秘的念头呢?
  不过此时的他没有时间深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他的目光已经被一本书吸引了。
  《星尘纪年》。
  书名是烫金的小字,浮现在一个深蓝色封面的数据体上。简介很简单:“献给所有在长夜里仍相信光明的人——星环联邦末年纪实。”
  曹鹤阳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书名上。
  触感很奇妙——不是实体书的坚硬,也不是虚拟投影的空无,而是一种轻微的阻力感,像是点在了一层致密但柔软的能量膜上。
  下一刻,那本书的“实体”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重量适中,大约三百页。封面是深蓝色的仿皮质感,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不知道是真的磨损,还是刻意营造的“历史感”。翻开扉页,第一行字是他不认识的字符,弯曲繁复,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可就在他皱眉的瞬间,那些字符开始流动、重组,像被无形的手擦去重写。随后一行新的汉字在纸面上缓缓浮现,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金色的微光:献给所有在长夜里仍相信光明的人。
  曹鹤阳盯着那行字,久久未动,心中有释然也有寒意——他能读懂这书,但这是因为系统或者别的什么,知道他读不懂,自动给他做了翻译。
  捧着书,曹鹤阳重新坐回沙发上。书的重量、纸张的触感,甚至那股淡淡的、类似旧书特有的霉味,都让他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无论林砚什么时候来,至少现在,他有事可做了。
  《星尘纪年》确实是一本编年体史书,从星环联邦建立的第300年开始记录,一直写到联邦解体、帝国建立的前夜。每一页都是冷峻的叙述,没有感情色彩,只有事件、数据、人物、日期。
  然而正是这种冷峻,让字里行间浸透的悲怆更加刺骨。
  曹鹤阳读得很慢。
  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对这段没有经历过的未来毫无代入感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清楚——历史本不该如此落幕。
  他在字里行间看见无数个“如果”。
  如果当时议会没有通过那条《资源优先分配法案》……
  如果科学家共同体没有在那次投票中分裂……
  如果民间抗议的声浪早三个月形成规模……
  如果,如果,如果。
  每一个节点,人类都似乎有更好的选择,但每一次,历史的车轮都鬼使神差地、坚定不移地朝着最坏的方向碾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悲剧,每个角色都在自己的逻辑里做出了“合理”的选择,而这些选择的合力,却把整个文明推向了深渊。
  曹鹤阳读得入了神。
  时间在书页翻动的声音里流逝。他忘记了等待,忘记了倒计时,忘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会面。他沉浸在另一个时代的兴衰里,为那些早已化为尘埃的生命叹息,为那些本可以改变却最终错失的机会扼腕。
  直到他合上书。
  不是因为读完了——他才读到第87页——而是因为眼睛累了。长时间盯着文字,让他的眼球有些干涩。
  他抬起头,想看看林砚来了没有。
  然后,他僵住了。
  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距离大约三米,恰好站在休息室中央那枚光球的侧后方。光球柔和的光晕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边,但面部细节隐在阴影里。
  曹鹤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为什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曹鹤阳强迫自己保持平静。他缓缓眨了一下眼,让瞳孔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他看清了那张脸。
  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和光球投影出来的微缩人影一模一样。一头剪得很短的深棕色头发,发根处能看到头皮。左耳垂上,那枚暗红色的晶石耳钉在光球映照下泛着幽微的血色光泽,像一滴永远凝固的、不肯干涸的血。
  “林砚?”曹鹤阳挑了挑眉。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提高——就用那种最自然的、带着一丝疑问的语气。同时,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坐姿,从略微松懈的倚靠变成了更端正的坐法。
  “您好。”
  林砚开口了。声音和曹鹤阳记忆中那个沙哑的低语完全一致——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金属,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粗粝的质感。此刻,这声音很清晰,很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我就是林砚。”
  一边说,他的目光一边扫过曹鹤阳膝上那本合上的《星尘纪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极其短暂地闪过一抹讶异,但他什么也没说。
  “来了很久了?”曹鹤阳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怎么不出声?”
  “不敢打扰您。”
  林砚回答,声音依然平稳,姿态依然恭敬。他站在那里,没有坐下,没有靠近,就保持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足够听清说话,又不至于侵入个人空间。
  曹鹤阳笑了笑,随手把书搁在身旁的沙发上。就在他的手脱离书脊的瞬间,书消失了。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消失”——前一秒那本深蓝色的、厚重的《星尘纪年》还躺在银灰色的沙发上,下一秒,那里就只剩下沙发本身的织物纹理。连一丝光影残留都没有。仿佛那本书从未存在过。
  曹鹤阳愣了一下,但他立刻反应过来,他想起了舱室里那些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碗碟。这本书和那些食物一样,是系统根据他的“需要”临时生成的实体,当他不再“需要”时,系统就会回收。
  所以他只是怔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自然。
  可林砚的反应截然不同。
  在书消失的刹那,曹鹤阳清晰地看见,这个一直保持着恭敬姿态的维修师,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然后,他做了个让曹鹤阳完全没想到的动作——单膝下跪。
  不是之前那些黑衣人那种标准的、训练有素的跪姿,而是一种更郑重的、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的姿势。右膝触地时发出清晰的闷响,左腿弯曲成直角,背脊挺得笔直,头颅低垂,但视线依然向上,落在曹鹤阳脸上。
  他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林砚,参见圣子大人。”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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