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14)

14 “联结”之后
  曹鹤阳醒过来时,意识像从深海里缓慢上浮的气泡,穿越层层黏稠的阻隔,终于破开水面。
  有那么几秒钟,他觉得自己做了一场荒唐到不真实的梦。
  梦里的他发出了那种声音——甜腻的、破碎的、带着泣音的喘息,像是某种被剥去外壳、露出最柔软内核的生物在濒死时的呜咽。那声音陌生得可怕,像从他喉咙里长出的异形器官在自行发声。
  梦里他的身体——好吧,严格来说这具身体现在确实属于他,但本质上还是“借来”的——做出了那些动作。脊椎弯曲成不可思议的弧线,大腿折叠到几乎与肩膀平齐的角度,每一处关节都像被重新设计的精密铰链,在承受压力时发出几不可闻的骨节摩擦声。那些角度超越了人体工学的安全阈值,却在那个时刻显得理所当然。
  还有那种欢愉。
  不是他认知里的、抵达顶峰后迅速消退的释放感,而是……被填满。被一种更深邃、更本质的东西侵入、占据、重塑。就像是空的容器终于找到了匹配的液体,像沉默的乐器终于等到了演奏者。那不是抵达尽头,而是被拉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漩涡,在持续的、不断增强的强度里不断下沉。
  他花了大约半分钟——也可能更长,时间感依然紊乱——来确认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直到他看见了躺在身边的朱云峰。
  少年睡得很熟。

  呼吸声很轻,却沉,像温热的潮汐有规律地漫过沙滩。他的眉目舒展,平日里总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完全放松,嘴角甚至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上扬弧度——不是笑容,更像是卸下所有重负后的自然状态。
  睡着的朱云峰没有了那层冷硬的疏离感。他的皮肤呈现出更柔和的苍白,睫毛在眼睑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洁白的齿尖。这样看起来,他确实……多了几分可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曹鹤阳就猛地甩了甩头。
  可爱?
  他一定是疯了。不,疯都不足以形容——他是被那场荒谬的“认证仪式”彻底搞坏了脑子,才会觉得这个人“可爱”。
  这肯定是刚刚那件事的余波。肯定是某种生理性的后遗症。肯定是这具年轻身体里残留的某种化学反应在作祟。总而言之,这一定不是他的真实想法。
  曹鹤阳动了动身体,试着感受了一下,发现总体来说,身体没什么大问题。虽然某些地方还残留着灼烧般的余温——像是被烙铁烫过又迅速敷上薄荷膏,那种冰火交织的奇异触感在皮肤下缓慢扩散。大腿内侧、腰侧、颈窝……这些地方,都还带着清晰的“记忆”,就像被刻上了看不见的烙印,但这些都不妨碍行动。只要他愿意,现在就可以站起来,可以走路,甚至可以……逃跑。
  唯一的问题是——
  曹鹤阳的目光落在床下。
  那里躺着他的金色长袍。不,准确地说,是曾经是金色长袍的一堆东西。布料被扯破了好几处,袍子被揉成一团,随意扔在地面上,曾经流淌的金色光泽变得黯淡,像蒙了一层灰。
他现在这个样子——赤身裸体,满身残留的痕迹,连件蔽体的衣服都没有——哪儿都去不了。
不过……他忽然想到,在这个地方,“想”似乎可以解决很多问题。食物可以凭空出现,书籍可以凭空生成,连光屏都能靠意念调取。那么,一件衣服应该也不在话下。
  曹鹤阳于是集中精神。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清晰地构建出那件金色长袍的影像:光滑的质地,流淌的光泽,贴合身体的剪裁,还有袖口那些细密的暗纹。他想得很用力,太阳穴因为过度专注而开始跳疼。
  然而这一次,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光芒闪烁,没有物质重组,甚至连一丝能量波动的嗡鸣都没有。空气中只有他和朱云峰呼吸的声音,还有房间深处那些金色材质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低频共鸣。
  “圣袍只有一件。”一个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质感,“不可 能出现第二件。”
  曹鹤阳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绷紧。他猛地侧身,看见朱云峰已经醒了,正半靠在床头。
少年的姿势很放松,一条手臂枕在脑后,另一条随意搭在弯曲的膝盖上。他赤裸的上半身在房间的暖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微光,那些肌肉线条在放松状态下依然清晰分明,但少了几分紧绷的攻击性,多了几分慵懒的流畅感。
  最让曹鹤阳不安的,是朱云峰的表情。
  那张总是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有着一种近乎……餍足的平静,像是终于解决了某个困扰已久问题的满足感。
  “所以……你的意思是,”曹鹤阳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朱云峰身上移开,看向地上那团破布,“我应该想着修补这件袍子?”
  这是个合理的推论。既然不能凭空生成第二件,那就修复现有的这件。可下一秒,曹鹤阳突然意识到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他直直盯着朱云峰,手指抬起来指向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刚才他只是在“想”要一件新袍子,没有说出口,没有做动作,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朱云峰是怎么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的?
  “我们两个刚刚进行了联结,”朱云峰耸了耸肩,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陈述“太阳从东边升起”,“我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应到你的想法。”
  “联结”?
  这个词让曹鹤阳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们这里把刚刚那种事情,叫作‘联结’?”他瞪大眼睛,声音因为惊讶而提高了半个调,但随即他就意识到自己问错了重点,“不对……我的意思是……”他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这种事情不应该是相互的吗?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的想法?”
  如果所谓的“联结”真的能让双方心灵相通,那为什么只有朱云峰能读取他的想法,他却对朱云峰脑子里在想什么一无所知?这不公平。
  朱云峰看着曹鹤阳,微微笑了。
  那个笑容很浅,几乎只是嘴角向上动了动,但曹鹤阳清晰地看见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几乎在一瞬间就读懂了那个笑容里的含义:朱云峰觉得他很有趣。可能还有一点……幼稚。
曹鹤阳瞪了朱云峰一眼。
  “有趣”就算了——他好歹在曲协那种人际关系复杂的地方混了这么多年,偶尔被人觉得“有趣”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幼稚”?他一个实际年龄快三十、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哪里幼稚了?
  这个反驳的念头刚在脑子里闪过,曹鹤阳就愣住了。
  等等。
  为什么他又能读懂朱云峰的想法了?
  刚才那个笑容的含义,那种“觉得有趣又有点幼稚”的判断,不是通过语言、表情,或者肢体语言解读出来的——那是直接“知道”的。就像他知道自己的手有五根手指一样,是一种不需要推理的、直接的知识。
  “等一下……”
  曹鹤阳看着朱云峰,声音因为困惑而有些发干。
  “为什么我又能读懂你的想法了?”
  如果之前是单向的,为什么现在突然变成了双向的?发生了什么变化?
  朱云峰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里,曹鹤阳能看见他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能看见他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次,能看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又松开。
  然后他说:“你可以理解为……我向你开放了权限。”
  “啊?”
  曹鹤阳发出了一个困惑的音节。
  “因为刚刚的联结,”朱云峰继续说,语气一本正经,像是在讲解某种技术规范,“我是上位的一方,所以我可以向你开放或者关闭权限。”
  这个解释听起来很合理。
  如果联结有上下位之分,如果朱云峰是主导者,那么他自然有权决定是否向曹鹤阳开放读取他思想的权限——就像管理员可以决定普通用户能访问哪些文件——但曹鹤阳对这种说法不买账。
  一种微妙的直觉告诉他朱云峰没说实话。
  不是完全的谎言,但也不是完整的真相。那感觉很难形容,也许是朱云峰说这句话时语气里那一点过于刻意的平稳,也许是他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躲闪,也许是他手指那一次多余的蜷缩。
  总之,曹鹤阳就是知道。
  朱云峰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学得很快。”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惊讶。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曹鹤阳没好气地问。他讨厌谜语,讨厌这种被人当成小白鼠观察、测试的感觉。
  朱云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直身体,然后伸出右手食指——那根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有薄茧——轻轻点住曹鹤阳的眉心。
  触感冰凉,但曹鹤阳没有躲开。
  “你想象一下,”朱云峰说,声音很轻,“这里有一扇门。一扇只有你能打开和关闭的门。”
  他的指尖在曹鹤阳眉心停留着,带来一种轻微的压迫感,“其他人没有得到你的允许前,不能进入。”
  虽然对这种神神叨叨的说法不太感冒——在他那个世界,这听起来像是某种伪心理学或者新纪元灵修的噱头——但曹鹤阳还是照做了。
  毕竟,他在一个靠“想”就能变出食物、生成书籍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也许“想象一扇门”真的能建立一道心智防火墙。
  他闭上眼睛,开始集中精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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