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30)

30 被证实的预言
  良久之后,朱云峰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眶还泛着红,睫毛上残留着未干的水痕,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已经渐渐平复,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虽然仍有暗流涌动,表面却已归于平静。
  他开始向曹鹤阳讲述后来的故事。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但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经历过太多、已经学会与痛苦共存的平静。
  “那天之后,我带着方舟号跃迁了数次,用了大约一个多月,终于离开了帝国的疆域。”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奇异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但曹鹤阳看见,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近乎孩子气的、顽劣的光。
  “其实那一个月里,我都很希望叛军能追上我,把我抓回去。”
  曹鹤阳瞪大眼睛看着他。
  这个愿望太荒谬了——在逃离之后希望被追上,在被追杀之后希望被抓回去?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云峰看到了他脸上的困惑,解释道:“我是帝国的将军,我接受了皇帝陛下交给我的任务。任务完成之前,我是不可能回去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可是……”他顿了顿,那个笑容更深了一点,“如果我被抓回去,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曹鹤阳眨了眨眼,试图理解这句话的潜台词。

  被抓回去——那就不是“主动回去”,不是“放弃任务”,而是“被俘虏”。作为俘虏,他可以拒绝服从叛军的命令,可以保持沉默,可以等待一个结局。
  等待一个能和那个人重逢的结局。
  “你……你应该知道他已经……”曹鹤阳艰难地开口,不忍心说出那个词。
  “他已经死了,我知道的。”朱云峰接过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然而曹鹤阳看见,他说这句话时,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次,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可在没有亲眼见过他的尸体之前,”朱云峰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是不愿意相信的。”
  不愿意相信。
  那是多么深的执念,才能在明知事实的情况下,依然选择“不相信”?那是多么深的爱,才能让一个人在爱人死去两千年后,依然保持着这份“不愿意”?
  “那……”
  曹鹤阳想问后来怎么样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们这支舰队太小,不足以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朱云峰继续说,声音恢复了那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反正我们彻底逃走了。”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遗憾、有庆幸,可能还有一些更微妙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那倒反而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了。”
  “什么意思?”曹鹤阳问。
  “就是……一下子没了目标。”朱云峰转过头,看向舱室的金色墙壁,“宇宙那么大,”他轻声说,“可又那么小。”
  曹鹤阳皱起眉,不太理解这句矛盾的话。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一颗适宜人类居住的星球。”朱云峰解释道,“宇宙很大,大到有无数个星系、无数颗恒星、无数颗行星。可宇宙又很小,小到所有适宜生命存在的条件都苛刻得近乎不可能——温度、大气、水源、重力、磁场、恒星辐射、轨道稳定性……”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曹鹤阳:“每一颗可能宜居的星球,都像是大海捞针。”
  “那……”
  “不过方舟号本身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存在的。”朱云峰说,“他把整个帝国图书馆的资源都装进了方舟号的中央电脑里。天文数据、星系图谱、行星档案、生命支持系统的设计方案,应有尽有。”
  “他”指的是那个“疯王”——另一个曹鹤阳。朱云峰说起“他”时,语气依然温柔,像在谈论一个还在身边的人。
  “所以最终,我们还是选定了几个地方。作为候选,作为目标,作为希望。”
  曹鹤阳点了点头,松了口气。
  “不过宇宙航行其实很枯燥也很无聊。”朱云峰耸了耸肩,“所以又航行了大概两个月,我就休眠了。”
  休眠。
  这个词曹鹤阳在科幻小说里见过无数次——宇航员在漫长的星际旅行中进入假死状态,以节省资源、延缓衰老、对抗孤独。
  “我本来设定的休眠时间是一百年。”朱云峰说。
  曹鹤阳倒吸一口凉气。
  “一……一百年?”
  虽然对休眠之类的事情,在他过去阅读过的各类科幻小说里也看到过,所以还算了解。但“一百年”这种单位,对于实际年龄不过三十岁的他来说,还是太惊人了。
  一百年——那是一个人的一生,是三代人的生老病死。在曹鹤阳的认知里,一百年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永远”的代名词。
  “不过不到五十年,我就被唤醒了。”
  朱云峰接下来的话,把曹鹤阳从对“一百年”的震惊里拉了回来。
  “为什么?”曹鹤阳问。
  然后,他猛地想到朱云峰刚刚说过的话——关于那个星系,关于“毁灭”。
  “因为你们的帝国……你们的星系……毁灭了?”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朱云峰点了点头。
  “是的。”他顿了顿,补充道,“非常突然的太阳风暴,从发现到到达不过三天时间。”
  “可是你们不是已经离开星环帝国的疆域了吗?”曹鹤阳问道,“你们……”
  “你是想问为什么我们会知道是吗?”朱云峰反问,语气平静。
  曹鹤阳点头。
  朱云峰想了想,似乎是在考虑如何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一个复杂的科学概念。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空中的某一点——那是他调用光脑时惯用的姿态。
  片刻后,他开口了:“就是……虽然是在帝国的疆域之外,但量子卫星之类的通讯手段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曹鹤阳脸上:“也因为这样——”
  他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他的语速变慢,音调降低,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方舟号的存储空间突然多了许许多多的上传意识。”
  曹鹤阳愣了一下。
  上传意识。
  他知道这个概念——朱云峰之前解释过,意识可以被上传、下载,可以实现某种意义上的“永生”。
  可在那个时刻,在那个星系毁灭的前夕,谁会进行意识上传?
  谁有这个权限?谁有这个资源?谁能在最后关头,想到用这种方式保存自己?
  曹鹤阳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叛军。
  绞死皇帝的那些人。
  在皇帝死后掌握了权力和资源的人。
  能够在最后时刻做这种准备的,大概是有权有势的人。而有权有势的人,大概率是那些……
  “你知道那些意识是什么人的吗?”朱云峰突然问道,打断了曹鹤阳的思绪。
  他想了想,试探着回答:“那些……叛军?”
  朱云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不是高兴,而是那种“你果然猜到了”的兴趣。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曹鹤阳斟酌了一下用词:“能够在最后时刻做这种准备的,大概是有权有势的人。”他说,声音很慢,一边说一边观察朱云峰的反应,“那些绞死疯……绞死皇帝陛下的人,大概率会在皇帝陛下死后变成有权有势的人。所以……”他没有说完,但那个未尽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历史向来如此,毫不新鲜。
  “是啊。”朱云峰接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讽刺的笑意,“真是毫不意外呢!”
  朱云峰虽然说得轻松,但曹鹤阳还是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沉重。然后,一个念头突然窜进曹鹤阳的脑海里,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所以那些叛军……”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们现在在船上?”
  朱云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嘲弄?是复仇的快意?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在也不在。”他说。
  曹鹤阳皱起眉。
  “啊?”
  “意识在,”朱云峰解释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基础事实,“但是船上的资源可没富裕到让他们重塑身体再下载意识。”
  他顿了顿,然后冲曹鹤阳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孩子气,和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形成了奇异的反差:“每次大概只有五六个名额开放给他们。”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冷。
  冷到曹鹤阳感觉周围的空气温度都下降了几度。
  “每次他们都会打破头呢!”他说。
  然后,他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畅快。
  “说起来,”朱云峰看着曹鹤阳,“其实如果有机会的话,应该让他们见见你的。告诉他们这次开放的名额是做你的男仆。不知道他们会做何感想。”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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