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26)

26 记得的力量
  曹鹤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心脏还在胸腔里跳动,每一下搏动都震得肋骨发麻,让他能清晰地数出每一次收缩的频率。
  那些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像被困在封闭空间里的回音,一层叠一层,怎么也消散不了。
  最开始是“杀了他”,三个字,简单,直接,充满恶意。
  然后是“我们杀了他”,多了一个主语,把恶意的来源从模糊的“某人”变成了具体的“群体”。
  最后是“我们杀了未来”,把整个诅咒的指向从“他”转移到了“未来”。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曹鹤阳的思维在高速运转,试图从这几个简单的词语里拼凑出可能的真相。
  “他”到底是谁?是一个具体的人?还是一个代称,指向某些特定的人?
  “未来”是字面意义上的未来,还是一个叫“未来”的人?这种命名方式在这个世界存在吗?会有人给孩子取名叫“未来”吗?
  “我们”是谁?是那些发出声音的意识碎片?是某个已经消失的群体?还是别的什么人?
  所谓的“杀了未来”,到底是说“我们”杀了一个叫做“未来”的人,还是一种比喻,指的是扼杀了未来的可能性、扼杀了某种希望?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曹鹤阳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床边的朱云峰。
  少年依然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玉牌。他的姿势几乎没有变过,舱室的暖光照在他脸上,在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面孔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他没有说话,但曹鹤阳能看出来,他陷在某种回忆里。
  那种状态很微妙——朱云峰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的焦点没有落在任何实物上,而是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穿透了舱室,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时间点上。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频率比平时慢了一倍。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抿紧,又张开,像是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曹鹤阳看着那张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有无数的问题想问,但他没有开口,因为他能感受到,朱云峰的回忆并不怎么美好。
  少年脸上那种表情,带着无尽的怅然和遗憾——不是普通的“难过”,而是那种积攒了太久、太深、已经和骨血融为一体的怅然。就好像是错过了这世上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事,像是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像是每一次想起都会被重新撕裂一次的旧伤。
  曹鹤阳看着那个表情,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抽紧了一下。
  他不知道朱云峰经历过什么,但他知道,那种表情,不是能伪装出来的。
  良久之后,朱云峰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多年的什么东西从肺叶最深处挤出来。他的肩膀随着吐气的动作微微下沉,瞳孔重新聚焦,焦点从遥远的某处收回到眼前的现实里。
  可能是意识到自己出神太久了,少年歉然地朝曹鹤阳笑笑。
  “你觉得怎么样?”朱云峰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身体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接下来的安排:“是再休息一会儿,还是我送你回去?”
  曹鹤阳坐了起来。
  那张床随着他的动作自动调整,椅背部分升起,托住他的后背,让他能以半躺半坐的姿势舒适地靠在上面。网状纤维从身体各处松开,收回床垫深处,只剩下几缕还缠绕在小腿和脚踝处,提供若有若无的支撑。
  他看着朱云峰,开口问道:“你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吗?”
  “解释什么?”朱云峰反问,语气很平淡,但曹鹤阳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一丝防备。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在脑海里盘旋的问题一股脑倒了出来:“‘他’是谁?‘未来’是人的名字还是字面意义上的将来?‘杀了未来’是杀了一个叫‘未来’的人,还是扼杀了未来的希望?”他停了停,盯着朱云峰的眼睛,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我们’是谁?”
  朱云峰垂下眼帘。少年的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遮住了他瞳孔里的所有情绪。他的指尖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像是某种焦虑的外显。
  他在犹豫。
  曹鹤阳能感觉到,那股犹豫像一堵无形的墙,挡在朱云峰和“说出真相”之间。
  “如果没有我,你不可能听到这段话。”曹鹤阳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哪怕从这一点出发,我也有资格知道真相。”
  这句话的逻辑很简单,很直接,无法反驳。
  朱云峰抬起头。
  “真相?”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不是对曹鹤阳,而是对“真相”这个词本身。
  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的意味太复杂了——苦涩,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无奈。
  “什么是真相?”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曹鹤阳皱起眉。
  朱云峰对这个词的反应太大了,大到出乎他的意料。那种嘲讽不是随口的调侃,而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对“真相”这个词本身的抗拒。
  “所有人认定的事实就一定是真相吗?”朱云峰继续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每一个人都在重复的话语就一定是真相吗?”他抬起头,直视着曹鹤阳,眼睛里第一次翻涌出如此清晰的情绪,那情绪里混合了委屈和不甘。
  “眼睛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相吗?”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曹鹤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朱云峰深深看了曹鹤阳一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所谓的‘真相’违背了所有人的认知——那个真相,还是真相吗?”
  这句话像一把无形的钥匙,插进了曹鹤阳心里的某个锁孔。他有些明白朱云峰现在的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他知道某些“所有人都认定的真相”其实不是事实,可他说不出口。
  “朱云峰!”曹鹤阳提高声音,把朱云峰从他自己的情绪里拉出来。
  少年的身体微微一颤,那双涣散的眼睛重新聚焦,落在曹鹤阳脸上。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学过历史,”曹鹤阳说,声音放慢了一些,让每个字都能被听清,“在我来的那个年代再之前,曾经有一位叫做布鲁诺的科学家。”
  朱云峰皱起眉。他眨了眨眼,目光微微偏移,然后右手手指开始轻微滑动,频率很快,像是在操作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屏幕。
  片刻后,少年的目光重新落回曹鹤阳脸上。
  “日心说吗?”朱云峰问,声音恢复了平静,“你想说什么?”
  “真相也许是被人为定义的。”曹鹤阳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但至少事实是不会改变的。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朱云峰沉默了。他垂着眼睛,看着手里那枚玉牌,看着玉牌在暖光下泛起的虹彩光泽。
  “发生之后再去补救有什么意义呢?”他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脆弱,“失去的就是失去了,再也回不来了。”
  曹鹤阳看见朱云峰说这句话时,喉结滚动了一次,很艰难,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他看见少年的指尖在玉牌边缘摩挲得更用力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见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水光——很短暂,几乎是一闪而过,但确实存在。
  曹鹤阳沉默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坚定:“可你记得不是吗?”
  “什么?”朱云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和布鲁诺同时代的人都认为教廷烧死了异端。”曹鹤阳说,抬起右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可千百年后的我们知道,他是伟大的科学家。”
  “他确实回不来了,”曹鹤阳看着朱云峰的眼睛,一字一顿,“但我们都会记得的。”
记得。这个词像一颗石子,投进两人之间沉默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记得是一种很伟大的力量。”曹鹤阳柔声说,目光落在朱云峰脸上,落在那双开始泛起波澜的眼睛里,“尤其在这里。”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太阳穴上留下一个轻微的凹陷。
  “毕竟你们靠‘想’就能做很多事。”
  这句话说完后,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云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手里还握着那枚玉牌,指尖不停地摩挲,像是在思考什么。他的目光落在曹鹤阳身上,却又不完全落在他身上。
  曹鹤阳知道,他又在透过自己看其他人。不过这一次他没有觉得不爽,更没有催促,他只是靠在那张会自动调整的床上,感受着身体逐渐恢复的舒适感,等待着。
  等待朱云峰开口。
  等待那个被“所有人认定的真相”掩盖的另一种“事实”。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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