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大饼
王座的光漫过来时,曹鹤阳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然而他错了。
那些光不是“裹住”他——是渗进来。从皮肤的毛孔,从眼角,从指甲的缝隙,从每一个他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入口。温热的、流动的、活的东西,顺着血管向上爬,沿着神经末梢游走,像无数条细小的光蛇,一寸一寸地占领他的身体。
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脊椎传来酥麻的痒,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像是有人用羽毛在脊髓里轻轻扫过。
他想躲,但身体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压根儿动不了。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侧过头去看朱云峰。
朱云峰站在王座旁边,离他不到两步远。少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曹鹤阳看见他的目光——很专注,很沉,像是怕什么东西会碎掉。
他没说话。曹鹤阳也没说。
然后曹鹤阳闭上眼睛。
黑暗降下来的一瞬间,光从内部亮起。
意识像被托起的羽毛,轻飘飘地浮起来,又沉下去,浮起来,又沉下去——不是上下,不是内外,不是前后。曹鹤阳已经分不清方向,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还坐在王座上,能感觉到脊椎还被那些光流缠绕着,但那感觉已经很远了,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水底的石头。
然后他看见了星海。
他站在星海边缘,脚下是流淌的银河,星星像沙子一样从脚边流过,细碎的、冰冷的、无穷无尽的。头顶是旋转的星云,紫红色,靛蓝色,金色,一层一层地卷过去,慢得像是永恒,快得像是眨眼。
朱云峰站在光流尽头。
那条光河从他脚下延伸到朱云峰那里,金色的,流动的,像是活的东西。朱云峰站在对岸,穿着那身黑色的制服,十四五岁的模样,圆脸,平头,小眼睛,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光河上,掌心朝上,像是在等什么。
曹鹤阳的心动了一下。
他想走过去,他想伸出手,握住那只手。那念头很自然,就像是饿了想吃东西,困了想睡觉。情感上,他没有任何犹豫,但冥冥之中却好像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
不是理智,不是思考,是某种隐隐的直觉。直觉告诉曹鹤阳,现在不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那件事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找。
那只手还在那里等着。
曹鹤阳闭了闭眼——在这个星海边缘,在这个光河流淌的地方,他居然还能闭眼——然后转开视线。
他强迫自己忽略那只手,开始想。
意识好像浮在水面上,偶尔沉下去,曹鹤阳试图在这过程中打捞上来一点东西。
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在想那件“更重要的事”是什么,在想那一缕游离在意识边缘的微光……等等,微光!
他捕捉到了。
很细,很弱,像烛火在风里,像星星在黎明前。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捉住它,看清它,不能让它熄灭。
他开始向那缕光走过去。
朱云峰站在王座旁,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曹鹤阳的侧脸。
那张脸他看了许多年。在记忆里,在梦里,在那些醒着却不愿清醒的时刻里。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闭合时那条淡淡的线——他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可此刻看着这张脸,他还是移不开眼。
曹鹤阳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呼吸很浅,很匀,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金色的光从他身下的王座漫上来,顺着脊椎爬上去,在后颈那里聚成一团光晕,又散开,散进头发里,散进衣领里,散进皮肤下面。
那些光流让朱云峰想起另一个曹鹤阳。
那个曹鹤阳第一次坐在这张王座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这样的姿势,这样的侧脸。他那时候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画面,心里想的是:这个人真好看。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坐在王座上的曹鹤阳会变成什么。
朱云峰的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他自己都没发觉那块布料已经被他捻得起了毛边。
他很清楚眼前的这个曹鹤阳不是自己的那个他。
可某种意义上,他也是他。
他们有一模一样的长相。眉毛一样,眼睛一样,嘴唇一样,连皱眉时眉心那两道浅浅的纹路都一样。身体对一些隐秘触碰的反应也一样——进行联结的时候他亲手试过。
这是当然的。这具身体就是按照那个人的基因数据打造出来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复刻那个人的存在。皮肤的温度,肌肉的纹理,甚至血管的走向——全部复刻,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差别。
可是意识呢?
灵魂呢?
眼前这具身体里的灵魂,是应他的召唤而来的。那个灵魂有自己的记忆,自己的过往。那个灵魂和这具身体的匹配度只有41%,低得让他一度认为这是个失败的召唤。
可就是这个匹配度只有41%的灵魂,召唤出了圣袍。
就是这个灵魂,重启了造梦,让全舰三千多人不用再为物资发愁。
就是这个灵魂,听到了亡灵之声,用一块玉牌进行转录,开始思考那些声音背后的东西。
也是这个灵魂,真的能坐在这张王座上。
朱云峰看着那张侧脸,喉结微微滚动。
如果……他长得像曹鹤阳。
如果……他能做到曹鹤阳做到的事。
如果……他的灵魂也拥有某种与那个曹鹤阳相似的东西。
那他……会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吗?
朱云峰不知道。
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地敲,一下,一下,不重,但持续。这具身体还是太小了,骨骼还没长开,承受能力有限。那场召唤仪式,对现在的他来说,还是有些勉强。
他该坐下休息了。
朱云峰刚动了动脚步,打算退后两步,在椅子上坐下来,舱室里突然亮了。
金色的光浪从曹鹤阳身上炸开,像潮水一样翻涌出去,瞬间吞没了一切。朱云峰眯起眼,下意识抬起手挡在面前,光从指缝里漏进来,刺得眼角发酸。
然后曹鹤阳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深棕色——瞳孔深处裂开一道金色的光痕,细而锐,像刀锋划过玻璃留下的印迹。那道光痕只存在了一瞬,随即弥散开来,碎成无数细密的金色星尘,铺满了整个虹膜。
朱云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阿四!”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有点紧。
他向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去扶,想去探曹鹤阳的脉搏,想做点什么——但他刚抬起手,曹鹤阳就摆了摆手,制止了他的动作。
“我没事。”声音很平静。
曹鹤阳看着他,那双闪着金色光芒的眼睛让他陌生,又让他熟悉。
“我没事的,”曹鹤阳又说了一遍,“大饼。”
朱云峰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两个字像是直接敲在脊椎上,敲在每一个神经末梢上,敲在那些他以为已经麻木的地方。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你……你叫我什么?”
“我没事的,大饼。”王座上的曹鹤阳又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双手。
那双手在虚空中划过,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画什么东西。金色的光从指尖流出来,一缕一缕的,细而亮,在空中交织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网络——纵横交错的线条,明灭不定的光点,缓缓旋转的节点。
朱云峰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立刻意识到了这是什么——方舟号的生命体征监控网络。
曹鹤阳的右手轻轻点了几下。
数十个光点随之亮起,从原本的金色变成刺目的红色。那些红点在金色的网络里跳动,像是心脏在跳动,像是某种东西还活着。
朱云峰愣住了。
“这是……”
“一共五十二人。”曹鹤阳微微颔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目前在方舟号上活动的。”
朱云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很清楚这五十二个是什么人。他们是叛军的后裔,可能流着当年那些人的血、可能继承了他们的意识。
朱云峰让曹鹤阳坐到王座上的时候,就设想过这种结果,但他没想到曹鹤阳不但真的找到了,用的时间还这么短。
“交给你啦!”曹鹤阳说完,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很轻。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金色的光芒慢慢暗下去,那些网络,那些红点,那些跳动的光,都跟着暗下去,消失在虚空里。舱室恢复了原来的模样——悬浮的家具,流动的光脉,沉默的墙壁。
朱云峰站在原地,看着曹鹤阳的侧脸。
那双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抖,呼吸很浅,很匀。那张脸在金色的余晖里,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朱云峰的指尖还在发麻。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被曹鹤阳制止的那只手。手指还悬在半空,还保持着想要伸出去扶的姿势。他把手收回来,攥紧,松开,又攥紧。
终于,他还是没有忍住,将王座上的曹鹤阳抱下来,轻轻放到床上。
“好好休息。”他说。
然后在曹鹤阳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