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标题要长(一发完)

  春雨淅淅沥沥,落在青瓦上溅起细碎水花,檐角垂下的雨帘将庭院笼成一幅洇染的水墨画。远处山色空蒙,近处新芽初绽,在微凉湿润中悄然舒展。若非蒙着一层阴恻恻的雾气,这里倒真可以算得上是一派好景致。
  “阿四!”两个年轻人缓缓从山路上朝院子走来,“那些乡人们说的就是这里吧!”
  说话的这个人平头小眼,却是器宇轩昂,不怒自威,一身藏青长衫洗得泛白却笔挺如刃。
  “应该是吧!”被称为“阿四”的青年温润如玉,眉目间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这一路走上来也没见其他的院子了。”
  “看起来,倒确实有点门道。”平头小眼的年轻人目光如刀,扫过门楣上褪色的“林宅”二字,“不过未免有点班门弄斧了。”说着,他轻轻推开院门。
  门轴吱吱呀呀发出一阵响,门却丝毫未动。
  “扑哧”一声,温润青年轻笑,带着些调侃道:“这下可有点丢脸了。”
  平头小眼的年轻人耳根微红,但也并未羞恼,只将手按在门环上稍一发力,木纹微震,下一刻,门被推开了。
  门内并非预想中的天井或回廊,而是一堵青砖影壁,壁心嵌着半幅残破的《寒江独钓图》——墨色尽褪,唯余一叶孤舟浮于空白水痕之上。檐角悬着的铜铃纹丝未动,可两人衣襟却无风自动,仿佛有谁刚刚从身后掠过,又倏然隐入那片比雾更沉的幽暗里。
  如果换了普通人,恐怕早就被这阴冷刺骨的寒意钉进脊骨,连心跳都要停了,可他们二人却只互相对视了一眼,显然并没有把这异样当回事。
  温润青年指尖轻轻拂过影壁上皲裂的砖缝,目光停在那叶孤舟悬垂的钓线末端——那里本该有钩,却只余一截将断未断的墨痕,细如游丝,颤巍巍指向地面青苔深处。青苔湿滑如脂,幽绿得近乎发黑,仿佛吸尽了百年雨气。那墨痕末端所指之处,苔藓竟微微凹陷,似有活物在底下缓缓呼吸。
  “原来在这里啊!”温润青年话音未落,青苔竟如被无形之手掀开般向上卷起,露出底下青砖缝隙里一截锈蚀的金属。它形如半枚残缺的铜铃舌,表面覆满墨绿铜锈,却在苔藓掀开的刹那,仿佛活物一样倏然一颤,随后失去了踪影。

  “哪里逃!”平头青年低喝未落,足尖已点地旋身,衣摆裂开一道凌厉弧线。那半截铜铃舌竟在半空凝滞一瞬,锈迹簌簌剥落,下一刻就被青年稳稳抓进手里。
  一阵无形的波纹从金属表面荡开,所过之处,院中的青瓦簌簌震颤,连地上的苔藓也如活物般蜷缩退避,可院中那二人却似乎充耳不闻——仿佛这方寸之地的异动,不过是檐角浮尘落于肩头。
  “这东西确实也算不上是死物了。”平头青年看着手上一动不动的铜铃舌,“不过就凭它,能把那些乡人吓成这样,应该也不至于吧!”
  温润青年摇了摇头,说:“虽然不算死物,但也不是什么厉害东西。它刚刚发出的声波,你也看到了,最多就是让人难受一阵,不可能把人吓成那样的。”
  “那……”平头青年指了指里面,“看看去?”
  温润青年点头,刚想迈步,却被平头青年拉住了。
  “阿四!你看你!又忘记了。”他一边说一边将温润青年拉到自己身后,“说了我走前面。有什么事儿我给你挡着。”
  温润青年垂眸一笑,未置一词,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平头青年先行。
  二人绕过影壁,后面是一方被春雨泡得发软的天井,青瓦垂落的水帘将天地割成灰白碎影。院子里雾蒙蒙的,但那雾气并非悬在半空,反而像是从地底的青砖上升起来的一样。
  “霍!好浓的怨气。”温润青年惊讶道,“这是生前有多大的委屈。”
  雾气仿佛有生命一般,朝二人扑过来,却又在平头青年面前三寸处停住,随后逃也似的朝两旁散去。
  二人脚步不停,穿过天井,直直朝正堂走去。
  正堂的门虚掩着,像是被谁推开了半寸,又忘了合拢——门缝里漏出一线幽暗,还传来一阵幽幽的甜香。
  平头青年像是被蛊惑一般,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温润青年也不以为意,跟在他身后也走了进去。
  “有客人来了呀!”一个好听的女声响起,语调轻软,尾音上翘,带着些调皮,“奴这里好久都没有客人了呢!”
  如果有其他人在这里,一定会被吓一大跳,因为说话的并不是人,而是一颗立在青瓷花盆里的头颅——乌发如瀑垂落盆沿,面色莹白似新剥荔枝,唇色却艳得惊心,唇角微微上扬,眼波流转间,竟无半分死气。
  平头青年似乎是陷入了幻境,竟然对此毫无所觉,目光直直落在那张笑靥上。他喉结微动,毫不犹豫地朝那颗头颅走去。
  “郎君好心急啊!”那头颅笑道,“奴还未准备好呢!”
  她话音未落,平头青年就已经停了步,一个转身,绕过那青瓷花盆,再一个错步,从青瓷花盆后的木屏风后面,捧出一个头盖骨来。
  “阿四!你看!这东西还怪有趣的!这算是鬼还是妖?要是妖的话,咱是不是还得给放回去,下山去把城隍叫来?”
  温润青年盯着那头盖骨看了一眼,原本含笑的眉梢忽地一压,脸色郑重起来,说:“她这不是妖,也不是鬼。”
  “啊?那是什么?”
  “这是冤骨煞。”
  “啥?”
  温润青年没好气地在平头青年脑袋上敲了一下,说:“你说说你,咱们来阳间也好些时日了,你这一天天的都在学什么?”
  “跟咱们那会儿比起来,现在的这阳间好吃好玩的太多了,我怎么看都看不过来嘛!”平头青年揉着额头,咧嘴一笑,“再说了,我有阿四不就行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呀!”
  “你还好意思说!咱俩谁是阎君啊!”
  平头青年笑:“嗨,要不是……”
  “噤声!”温润青年道,“不许胡说八道,万一被上面听到,让我们即刻回转,那就糟糕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平头青年说着,又指了指手上捧着的头盖骨,“那它到底是什么?”
  “画皮的故事你听过吗?”温润青年开始循循善诱。
  “画皮?知道啊!”平头青年开始摇头晃脑,“说的是有个姓王的书生……”
  “行了,不用重复,你知道就行。”温润青年说,“她就是。”
  “她是王生?”平头青年瞪大眼睛,“可这头骨,小巧轻薄圆润,线条柔和,应该是年轻女子啊!”
  “对啊!”温润青年说,“所以她就是画皮鬼啊!她生前应该受了极大的冤屈,死得又极为凄惨,否则怨气不会经年不散,却又因为只能附在自己的头盖骨上不能移动分毫。”顿了顿,他继续道,“因为不能移动分毫,她才需借青瓷花盆为壳、以幻相引人近前。只不过……”
  “只不过我俩天生慧眼,不会为幻象所惑。”平头青年颇有几分得意,“雕虫小技,居然也敢在我面前卖弄。”
  他话音未落,那青瓷花盆里忽地一颤,釉面浮起蛛网般的裂痕,裂隙中渗出幽蓝冷雾,裹着半截未腐的乌发,缓缓缠上他腕骨。
  “居然还敢有所动作?我倒是小瞧你了!”平头青年腕上青筋微跳,却未退半步,手腕一翻,那缠着他腕骨的乌发霎时绷直如弦,发出细微的“铮”一声脆响,随后就断了。
  温润青年见状眸间闪过一抹异色,他阻止了那平头青年下一步的动作,说:“大饼,等等。”说完只见他捏一个法诀,轻轻抹过眼睛,看向四周。随后他闭上眼睛,叹了口气,说:“大饼!升堂问案。”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二人身上原本穿着的长衫无风自动,缓缓垂落如墨色水痕,衣摆边缘却悄然浮起细密金线。随着金线不断游走、交织,竟在二人身上各自织成一件玄色衮服。衮服垂落,金线如活物般游至袖口,在腕间盘绕三匝,凝成两枚古篆——“察”与“断”。
  平头青年身前不知何时出现一块小小的惊堂木,他拿起凭空一拍,刹那间屋中景色全变。这里竟然成了阴司问案的所在,青砖泛着冷釉般的幽光,檐角悬着两盏无焰鬼灯,灯影摇曳间,照见堂上“明镜高悬”四字。桌案后站着温润青年,面前一方墨玉镇纸压着半卷残册,册页无字,却有血丝般细纹在纸面缓缓游移。
  平头青年——不,现在可以称呼他为阎君了——一声轻喝,天井雾气骤然倒卷,凝成数十个身影。这些身影或高或矮,或丰腴或枯瘦,却无一例外都是年轻女子的样子。
  “这……”饶是见多识广,阎君与他的曹判大人也还是被眼前景象惊到了。
  “这么多?你们……”阎君大人转头去看自己的判官。
  曹判皱眉,朗声道:“阎君大人代天巡狩,体察冤情,你们有何冤屈,速速道来。”
  一阵呜咽啼哭之后,还是那枚头盖骨先开口了。
  她们的故事其实也不算新鲜,大多是这山下林家村的村民。丈夫因为种种原因亡故,或是因为家中田产被人惦记,或是因为自身年轻貌美遭人觊觎,总之就是被人安上不守妇道的罪名,关到这山上的林氏老宅中来。
  “若只是被关在这里倒还罢了……”那头盖骨道,“那些人还常常前来凌辱我们。许多姐妹不堪凌辱投缳自尽。还有的有了身孕,孩子生下来就被抱走,从此母子分离。不知道闹出多少人间惨剧。”
  事情到此,这二人也就明白了。正因为这些女子大多含冤而死,尸骨未得安葬,怨气才会如此剧烈。
  “阿四……”阎君叹了口气,“你觉得该如何?”
  “她们在此处时间也够长了。”曹判一边说,一边拿起面前的镇纸,朝外轻轻一丢。下一刻,院外的照壁碎裂,那些身形刹那间重新化为雾气,朝山下扑去。
 
  “咱们这样……算不算助纣为虐?”重新换回长衫的二人依旧走在山路上,不过此时天已经放晴,山风拂面,空气里飘着草木清香。
  “怎么叫助纣为虐?”曹判不赞同道,“咱们让凝结了千年的怨气散了,让那些魂魄再入轮回,这是大大的功德好么!”
  “可是那林家村……”
  “大部分村民都得到消息提前避难去了。”曹判说,“剩下那些……”他耸了耸肩,“个人有个人的缘法,这也没办法。”
  “倒也是。”阎君点头,从袖子里将那节铜铃舌拿出来,“这东西倒也是个有趣的物件。”
  “当年留下它的人是希望它能镇住那些冤骨煞,没想到这些年它居然开了些许灵智,反而在保护她们。”一边说,阎君一边从山间捏来一缕风,轻轻裹住铜铃舌。那锈迹斑斑的舌片竟微微震颤,片刻后,铁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金光灿烂的梵文咒印。
  “倒是个不错的东西。”阎君指尖一弹,金纹微灼如星火跃动,铜舌忽而轻鸣三声,竟似幼童初试啼音。
  “拿回去给咱家麻团挂脖子上,你觉得怎么样?”阎君笑眯眯的,言语里竟有些讨好的意味。
  “咱家麻团是谛听,又不是狗。”曹判一脸嫌弃,“它会喜欢才怪。”说完又将凑过来的阎君推开,“去去去,前面找个地方让我歇歇,得把这一回的文书写了烧下去,不然回头那大白个儿和小黑子,又该托梦上来哭了。”
  “得令!”阎君笑着把铜铃舌收进袖中,双指朝前一指,山坳里瞬间出现一座茶寮。青瓦斜檐下悬着褪色布招,竹帘半卷,露出内里一张桐木案、两把藤编矮凳。
  二人几步走到茶寮旁,阎君顺手从道旁折了枝山桃,花苞初绽,粉白相间。他指尖一捻,花瓣便浮起几片,在风里打着旋儿,忽而排成一行小字:“林宅冤骨煞案”。
  曹判无奈地摇摇头,手一点,那行小字重新组成一行新字:林家村山体滑坡致林氏老宅多具女性遗骸暴露事件及后续怨气疏导与超拔处置专项工作报告。
  “说了多少遍,时代不一样了。”
  “明白明白!”阎君笑着把剩下的花瓣吹散,任那点粉白飘进茶寮半开的窗棂里,“与时俱进!全靠我的曹判大人啦!”
  “记不记得我说的,最关键的是什么?”
  “标题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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