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47)

47 梦醒时分(上)
  曹鹤阳睁开眼睛。
  广场还在。
  人海还在。绞刑架还在。那些灰色的石头地面也还在他脚下。风还在吹。凉的。干燥的。带着石头的灰尘和木头的气味。
  他感到有些奇怪。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不是“觉得”,是“知道”——那种在梦里突然清醒过来、像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可照理说,现在自己不是应该醒了吗?梦里的“知道”应该是醒来前的那一瞬间,是意识从深处浮上水面的那个刹那,是眼睛已经感觉到了眼皮外面的光线、但还没有完全睁开的那个过渡状态。
  然而现在好像不是这样。他站在这里。在这个梦里。在这个广场上。在这个已经知道了结局的故事里。
  他没有醒。
  曹鹤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修长的,指甲修剪得整齐的,在灰色的天光下泛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瓷器一样的白光。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还在。那些细细密密的、像河流分支一样的纹路,从他生命线的中段分叉出去,消失在手腕的方向。
  现在他站在这座金色的宫殿前面,脚下是灰色的石头,面前是那些要杀他的人,头顶是一千年前的天空。很远。真的很远。

  他抬起头,看着绞刑架。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人群。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愤怒——那种愤怒已经从滚烫变成了温热,像一壶烧了太久的水,蒸汽已经散尽了,只剩下锅底那一层薄薄的、正在冷却的液体。
  他能感受到他们的恐惧——那种恐惧像一层黏腻的膜,贴在他的皮肤上,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微微颤动。
  他还能感受到别的。兴奋。渴望。那些情绪从人群中蒸腾起来,在灰色的天空下凝成一片看不见的、滚烫的云,压在他的头顶。
  曹鹤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话,却没有声音。
  空气从他的肺里被推出来,经过声带,经过咽喉,经过口腔,从嘴唇的缝隙间挤出去。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声音传出来。就好像一个人在真空里喊叫,嘴张着,喉咙动着,但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那个曹鹤阳——那个真正走向死亡的曹鹤阳——在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也许说了。也许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着绞刑架,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风吹过他的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额前的碎发扫过眉骨,痒痒的,有一两根扎进了眼睛的角落里。他没有眨眼。那些人的目光像针一样刺在他的身上。脸上,脖子上,手背上,每一寸暴露在空气里的皮肤,他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落点。那些“针”刺在那里,不深,不疼,但能感觉到,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掐你。
  此时此刻,他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个故事的结局。绞刑架。绳子。黑色的横梁。那些东西立在那里,像一座他已经知道刻度的钟,指针正在一秒一秒地走向那个注定的数字。他唯一不确定的是——自己是不是应该按照故事的走向,走进那个结局里。
  他是曹鹤阳,却又不是曹鹤阳。他站在两个故事的交叉点上,像站在一条分岔的路口。左边是一千年前的那个结局——走过去,把脖子伸进绳圈里,完成历史。右边是另一个方向——转过身,走回宫殿,坐在王座上,等一个已经离开的人回来。他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也许两条都不对。也许两条都是对的。
  他低头。白色的袍子,金色的边缘。脚上穿着一双柔软的、看不出来材质的鞋子。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没有脸的人。他忽然觉得自己能看见他们的表情了,或者说,他能感受到那种情绪——那种渴望。
  他们盼望着他能够走进去。走到绞刑架下。把脖子伸进那个绳圈里。不是因为他们恨他——也许他们恨他,也许他们不恨,也许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恨什么。只是因为他们需要这个结局。需要一个王从王座上走下来,穿过人群,走到绞刑架下面,被绞死。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叛乱就有了意义。他们需要一个结局。只要他走进去,他们就有了结局。
  曹鹤阳看着那些人,嘴唇抿了一下,很轻,很快。他想起在哈尔滨的时候,单位里组织看的那部老电影。黑白的。一个男人站在广场上,面对着那些要杀他的人。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的时候到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矫情。现在,他站在这座金色的宫殿前面,站在灰色的石头台阶上,面前是那些要杀他的人,身后是空荡荡的王座。他忽然明白了。
  当你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没有别人能做,你做就是对的——那就是时候到了。
  如果这是所有人的愿望的话。
  曹鹤阳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在石头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响在广场上空传出去,被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吸收、反射、折射,变成一种低沉的、像鼓声一样的共鸣。他的鞋底和石头地面之间隔着两层材料——鞋底的那层软胶,和石头表面那层被千万双脚磨出来的包浆。他却奇异地能感觉到那层包浆的触感,光滑的,微微发凉的,像摸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鹅卵石。
  他的身体前倾,重心从后脚移到前脚。
  “阿四!阿四!”
  一个声音从耳边传来。不是从广场上,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近到像有人贴着他的耳朵在说话。声音是沙哑的,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不太通畅的质感。声带的振动频率偏高,说明这个人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发声的。那个声音里包含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恐惧。纯粹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赤裸裸的恐惧。
  曹鹤阳停下脚步。他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势,重心已经移到了前脚,后脚的脚跟微微抬起,鞋底和地面之间只剩一条很窄的缝隙。
  “阿四!阿四!你醒醒,你别吓我!”
  声音更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那些音节在空气中的振动——从耳廓传进来,经过外耳道,撞击在鼓膜上,被听小骨放大,传到耳蜗,变成电信号,沿着听神经一路往上,冲进他的大脑。他能感觉到那些振动在他脑子里引起的回响,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碰到颅骨的内壁,又荡回来。
  那个声音异常急切。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在上扬,在句末的位置突然拔高,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拼命地往前伸,想要抓住什么。
  曹鹤阳能感受到他的焦急。
  “阿四!”
  那个声音在他名字的最后一个音节上破了。声带在那个频率上承受了太大的张力,维持不住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在高音的顶点突然崩断。那个碎掉的声音从他的耳廓传进来,像一把刀,从外耳道一路切进去,一直切到大脑最深处的某个地方。
  曹鹤阳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人拽住了。自己的意识原本正在往某个方向沉下去,变得越来越重,好像这个梦里有无形的引力将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拉。然而现在,他的意识被一只手从上面抓住了。那只手不是很大,手指很细,指节分明,指尖的温度比他低。那只手攥住了他的意识,像攥住一根快要被水冲走的绳子。不顾一切,哪怕把指甲嵌进绳子的纤维里也不松手。
  身体猛然一轻。
  曹鹤阳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水底憋气很久的人,现在终于浮出水面。这一刻肺里的二氧化碳被新鲜的氧气替换掉,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一身轻松。
  下一秒,他睁开眼睛。
  朱云峰的脸出现在他面前。
  很近。近到曹鹤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瞳孔的颜色,还有他眉心那道因为担心而出现的竖纹。
  曹鹤阳能看见他额头上的汗,从发际线的边缘渗出来,在皮肤上凝成一层亮晶晶的膜。
  朱云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曹鹤阳觉得自己像一个在很深很深的水底的人,抬起头,看见水面上有光。他看不见那光的形状,看不见那光的颜色,但他知道那是光。他知道自己必须往那个方向游。
  曹鹤阳张了张嘴,想说话,想告诉朱云峰自己没事,可他的嗓子很紧,还有些疼,试了几次,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好在,朱云峰似乎也不需要他说什么。
  几乎在曹鹤阳睁开眼睛的瞬间,朱云峰就朝后退去。不是很多,大概十几厘米——从几乎贴着脸的距离退到了正常社交距离的边缘。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硬,但他的鬓角依然挂着汗珠,他的呼吸还没有恢复,他的胸腔依然还在剧烈地起伏。
  不需要其他证明,眼前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地告诉曹鹤阳,朱云峰在担心他。
  曹鹤阳努力动了动嘴唇。这一次,声音出来了。
  “我没事。”他说,“放心,我没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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