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梦醒时分(下)
曹鹤阳的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在木头上轻轻擦过,每个字都像是从干涸的河床里挖出来的,带着泥沙和碎石。
朱云峰没有回答。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曹鹤阳。他的身体还保持着微微前倾的姿势,像一根被弯了很久的竹子,即使已经松开了手,它也不会立刻弹回去。他的呼吸在慢慢平复,胸腔起伏的幅度在变小,鼻翼翕动的频率在变慢,嘴唇在一点一点地合拢。
然后他的表情彻底恢复了。冷硬的,平静的,什么都不会写在脸上——属于方舟号将军朱云峰的表情。
“你做噩梦了。”朱云峰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他的声音也恢复了,变成了那种惯常的、平稳的调子。
曹鹤阳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金色和幽蓝色的光脉交叠,缓缓流动,一明一暗,像呼吸。和梦里的那个广场不一样——那里的天空是灰色的,没有光脉。只有风。只有那些人的目光。只有绞刑架。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确认自己还在这里。金色的舱室,悬浮的床,墙壁上缓缓流动的光脉。没有广场,没有绞刑架,没有那些没有脸的、灰白色的人。只有朱云峰。
“几点了?”曹鹤阳问。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哑的。
朱云峰看了他一眼,温和柔软,像是在看自己的爱人。
“方舟号没有‘几点’。”朱云峰说,“但你睡了四个小时十七分钟。”
曹鹤阳慢慢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间。
他看着朱云峰,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这句话出口他就知道不妥,刚刚他明明是看着朱云峰离开的。
“我的意思是……你来了很久了吗?”
朱云峰没有回答。他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曹鹤阳,表情没有变化。
不过曹鹤阳还是看到了。他看到朱云峰的耳垂红了一下。很轻,很快,像一盏灯被打开又关上。那点红色从耳垂的边缘开始,往中心蔓延,蔓延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慢慢退回去,像潮水退潮。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他没有追问,反而主动说起了刚刚的梦境。
“我梦见那个广场了。”曹鹤阳说,他低着头没有与朱云峰对视,“我梦见绞刑架。我梦见那些人。我梦见……我……或者说是他……走过去。”
他停了一下。
“如果你没有叫醒我,”曹鹤阳抬头看了朱云峰一眼,又低下头,“我会走过去的。”
没有声音。朱云峰没有说话,但曹鹤阳能感觉到朱云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移开,又移回来。
过了不知道多久,朱云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不会的。”
曹鹤阳抬起头。
朱云峰坐着一动不动,姿态没有变,表情没有变,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你不会的。”朱云峰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点。
可曹鹤阳听在耳朵里,却觉得那不是在强调,而是在确认,是在说服他自己。
哪怕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千年,可对朱云峰来说,那个曹鹤阳走向绞刑架也许还是在不久之前,时间短到他根本无法接受。
曹鹤阳看着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我不会走的”,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这些话朱云峰都不需要听。他需要听的,是那个曹鹤阳在千年前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而他不是那个人。
朱云峰伸手摸了摸曹鹤阳额头,这个动作其实有些突兀,也有些没必要。他完全可以通过面板去看曹鹤阳的身体数据,但他没那么做。
曹鹤阳微微朝后缩了缩,却到底没有躲。朱云峰的手指微凉,指腹带着薄茧,轻轻抚上他的额头。
“应该没什么问题。”朱云峰说完,收回了手。
“你再睡一会儿吧!”朱云峰说,“良好的睡眠对精神力恢复很重要。”他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保证八到十小时的睡眠是很必要的。”
曹鹤阳没应声,只盯着朱云峰,看他转身时制服下摆微微扬起的弧度,看他似乎并不打算继续停留的背影。
朱云峰转过身后,停了片刻,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下次再做噩梦……”他没有回头,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叫我的名字。”
舱门滑开。走廊里的冷白光涌进来,他在那片光里站了几秒,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曹鹤阳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突然有种想要追出去的冲动。他起身,踩在舱室的金属地板上,觉得有些凉。
站了片刻,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但他到底还是没有真的追出去。
把自己重新扔回床上,曹鹤阳在脑子里转着朱云峰最后说的那句话。
“叫我的名字。”
是说让自己在梦里叫朱云峰吗?曹鹤阳闭上眼睛,试着回想了一下梦中的场景,轻轻叫了一声“朱云峰”,一种莫名的违和感涌了出来,他说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但就是本能地知道不对。
“所以……不应该叫朱云峰吗?”曹鹤阳喃喃自语,那应该叫什么?
云峰?阿峰?将军?大公?总不能是老公吧?想到这里,曹鹤阳的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突然,一个名字闯进了他的脑海。
“大饼。”曹鹤阳轻轻地叫了一声。
舱室里没有别人,没有人听见。可他把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很轻,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振动了几下,然后归于静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气味。不是他的。是朱云峰的。
是那种像雪一样……不,是像深冬的雪停了之后、太阳出来之前的那个时刻,那时候的空气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呼吸着那个气味,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暖。从脚底开始,到小腿,到膝盖,到大腿,到腹部,到胸腔,到手指。所有的冰都在融化。血管里的冰,骨头里的冰,梦里的冰。
曹鹤阳感觉到自己正在从一个很冷很冷的地方,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回到人间。
然后他睡着了。
这一回,梦境暖意融融。
曹鹤阳梦到自己回到了童年时光,回到了齐齐哈尔。这一次,他依旧南下求学,却并未听从父亲的安排,回老家的曲协发展,而是留在了北京。他加入了一个全国知名的相声社团,拥有一位默契十足的搭档。他们二人从小剧场起步,逐渐崭露头角,直至全国巡演时一票难求。尽管没有编制,没有铁饭碗,却有着凌晨三点修改完成的本子,还有观众散场后追着索要签名时绽放的笑脸。
他瞧见自己为搭档购置了一件价值五万元的皮衣,看到自己与搭档一同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在南京老城的夜色中骑行;看到搭档一边抱怨自己打呼噜,一边又默默戴上耳塞;看到搭档会在国际巡演时,一大早就出门,然后给自己带回一个硕大的奢侈品皮箱。他目睹他们二人发生争吵,把同车的师弟吓得差点哭出来。他看到他们重归于好,和好的方式不过是搭档一句“曹老师,我错了”。他看到他们一同在大院里排练,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到他们一起打扫院子,扫帚划过青砖发出的沙沙声,与晚风中飘来的槐花香交织在一起,时不时还回荡着“饼”“四”“饼”“四”的声音。他看到自己上台前紧张得不知所措,那时比他还矮半头的搭档对他说“上了台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给你兜着”。
曹鹤阳嘴角微微上扬,即便在睡梦中,他的笑容依旧真挚而灿烂。倘若真有这样一位搭档,那他大概会愿意一直在舞台上说相声。
视角再度转换,曹鹤阳看到自己坐在舞台一侧,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尽管不清楚在等谁,但他能真切地感受到那份紧张与期待。
突然,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谁让你待在这儿的?”
曹鹤阳皱起眉头,回头望去,看到一个平头小眼的男孩儿,云遮月的嗓子,大大咧咧的。
尽管与他认识的那个人有些许差异,但曹鹤阳还是一眼就认出,那是朱云峰。 曹鹤阳再次醒了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看了眼天花板,看着上面明灭闪烁的光脉,用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在做梦。
这场梦太美了,美到他甚至不愿意醒来,甚至隐隐希望那真的是他的人生。
舱门不知何时打开,朱云峰走了进来,却没有靠近。他的目光落在某处,正在查看曹鹤阳的身体数据。按照他所掌握的知识,以曹鹤阳的匹配度,应该无法负担如此频繁的梦境,他担心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心率:六十八次每分钟。
血压:正常。
体温:正常。
脑电波:平静。
精神力波动:稳定。
匹配度:71.5%。
朱云峰瞪大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