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非欧几里得相遇(54)

54 99.5%(上)
  曹鹤阳坐在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镜面微凉的触感。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手指底下跳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是有人在用一根很细很细的针,在他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有节奏地刺。
  “我……我脑子里多了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画面。”
  曹鹤阳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是大脑在短时间内接收了太多信息,处理不过来,有些过载。
  “我分不清楚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因为如果张开眼睛,眼前看到的会和那些画面混在一起,让本已过载的大脑更加混乱。
  “别急。”朱云峰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声音低而稳。
  “那些画面不是凭空来的。”朱云峰说,每一个字都像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石头,“也许都是真的。”
  曹鹤阳睁开眼睛。他的眼球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因为长时间没有眨眼而形成的泪膜破裂后的干斑。睁眼的那一瞬间,干斑被眼睑撕开,产生了尖锐的、像针扎一样的刺痛。
  “都是真的?”曹鹤阳觉得朱云峰的话非常荒谬,“怎么可能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和频率,但那种“过载”的质感还在,字与字之间的间隔不再均匀,有些地方挤在一起,有些地方拉得很开,像一个人在崎岖的山路上开车,油门踩一下,松一下,又踩一下,又松一下。
  “我怎么可能又在哈尔滨看人冬泳,又在这种飞船的舱室训练?”他的左手在空中比画了一下,“我又不是会分身!”
  他说“分身”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又涌上来一批新的画面——三个他自己,站在三个不同的地方,穿着三种不同的衣服,面对着三种不同的天空,同时转过头来看他。六只眼睛,同一个眼神。
  朱云峰看着他,停了两秒。

  “就是……”朱云峰开口,又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你听说过多元宇宙吗?”
曹鹤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什么东西?”他说,“漫威啊?”
  “漫威?”朱云峰怔住了,“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孩童般的好奇,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个词。
  曹鹤阳看着朱云峰的脸,他脸上的表情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觉得自己刚才那个“漫威”的问法有点过分,就像一个人站在海边,对着一个从沙漠里来的人说“你不知道潮汐吗”?
  他摆了摆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不用在意”。
  “没事,”他说,声音放软了,“我大概知道多元宇宙是什么意思。你想说什么?我脑子里的那些画面都是多元宇宙的我的回忆?所以那些都是真的?”
  朱云峰点头。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质感,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手指终于触到了墙壁,虽然还没有看见光,但至少知道自己是在往前走,不是原地打转。
  “是的,”他说,“就是这个意思。”
  曹鹤阳看着他,没有说话。在那段沉默里,他的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试图消化朱云峰的话。
  “可如果是多元宇宙的话……”他的语速慢了下来,像一个人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走,每走一步都要先看一看脚下的地面,“为什么这些记忆都会在我脑子里?”
  他停了一下,继续问道:“还有,你到现在也没有回答我,你刚刚到底给我喝了什么?我就是喝了那东西之后,才……”
  这句话问得非常直接,没有经过任何筛选和修饰,就那么赤裸裸地说了出来,仿佛未经雕琢的石料,带着棱角。
  不过这句话曹鹤阳没有说完,因为他在说到“才”字的时候,看见了朱云峰的表情。
  那个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虚,那个表情是“了然”。那个表情说明他在等。好像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会来,而现在它来了,曹鹤阳终于问出来了。
  “阿四……”朱云峰开口。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曹鹤阳的表情变了。他的眉毛猛地压低,上眼睑猛地抬起。朱云峰见状,立刻意识到不对,随后改口。
  “曹鹤阳……”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刚刚说了,那是能恢复精神力的药剂。你的精神力恢复了,所以……你能够记起这些画面。”
  “记起……”曹鹤阳皱眉,“你说……记起?”
  他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不是愤怒,是困惑。
  “你什么意思?我明明是……”
  “我知道,”朱云峰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而稳,像一块可以让人站上去的石头,“你觉得你来自很久之前,只是一个普通人。”
  “难道不是吗?”曹鹤阳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尖锐。
  “是……也不是。”
  朱云峰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了一倍,每一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
  他这样说话显然是为了让曹鹤阳有足够的时间来消化。他知道接下来的话也许很难理解,难到曹鹤阳可能需要反复听好几遍才能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所以他慢下来,希望曹鹤阳能够尽可能容易地接受自己接下去要说的话。
  见曹鹤阳皱眉看着自己,略带些不耐烦,朱云峰开始解释。
  “就是……如果精神力强到一定程度,”他的目光从曹鹤阳脸上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仿佛这样能帮他找到更准确的词,“应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无视时间和空间。”
  “啊?”
  “这是我这些年才想明白的。”朱云峰说,目光从星图上收回来,重新落在曹鹤阳脸上,“为什么他可以预知到那场灾难,却又拿不出任何证据。毕竟要让人相信自己能预知,确实是件很困难的事情。”
  他说“他”的时候,没有用“那个曹鹤阳”,没有用“开国皇帝”,没有用“你的前身”或者任何需要解释的称呼。就只是“他”。一个单音节的字、不需要任何修饰和补充的、像一块石头一样坚硬和完整的“他”。在这个舱室里,在这艘船上,在这个语境下,这个“他”只有一个指代。那个在一千年前走向绞刑架的人。那个在临死前派他离开的人。那个——所有故事的起点和终点。
  曹鹤阳用看外星人的眼神看朱云峰。
  又是这样。朱云峰说的每个字他都听得懂。“精神力”“强度”“一定”“程度”“应该”“无视”“时间”“空间”——每一个词都是他认识的,每一个词的意思他都明白,但连在一起,他完全不明白。
  或者应该说,他不是“不明白”,而是“明白了但无法相信”。又或者可以这样解释,曹鹤阳也不是不相信朱云峰的说法,毕竟他都已经身在这艘方舟号上,见过用“想”解决问题的例子。说到底,哪怕他相信朱云峰说的,但还是无法在情感上接受它。这就好像是“我的理智在点头,但我的感情还在往后缩”。
  朱云峰继续解释。他的声音没有变,还是那么低,那么稳,但语速又慢了一点。这并不是他刻意为之,而是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每次他说到“他”的时候,都会有轻微的停顿,仿佛是在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他知道自己的话会让曹鹤阳觉得自己的情绪不太稳定,甚至精神有问题。这番话,他其实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他必须保持自己冷静的形象,做一个让所有人都放心的将军,一个令人信服的领导者。
  然而面对曹鹤阳,他觉得自己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
  “在最后时刻,他应该通过某种方式上传了自己的意识,所以我才能用仪式把你召唤来。”朱云峰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但一直以来我都相信他并没有真正死去,也不会就那样轻易死去。”
  曹鹤阳摇了摇头,看向朱云峰的目光里居然带着一丝怜悯。某种程度上,他能理解朱云峰的心情。他和那个曹鹤阳那么相爱,他们又是用那么决绝的方式告别,所以他其实从未真正接受那个曹鹤阳死去。
  叹了口气,曹鹤阳看向朱云峰,用尽量柔和的语气说道:“我的匹配度只有41%。”
  想到自己初次知道这个数值时候的心情,曹鹤阳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像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说了很多遍、已经不想再说了、但不得不说的、让自己难受的事实。
  “从最开始的时候,你就说过了……”他一边说一边直直看向朱云峰的眼睛,“你说过的,我不是他!”
  “不是的!不是的!”朱云峰立刻反驳,他没办法忽略曹鹤阳此时眼中流露出的哀伤,那让他的心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又好像是整个人都泡在酸水里。
  “你的匹配度已经不止41%了……”朱云峰大声道。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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