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槐花香
曹鹤阳闭上眼，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温热而真实。他脑中突然闪过一副画面，朱云峰把他在抗在肩膀上，看天上的星轨。那时风里有花的香气，可是他当时一直都不知道是什么花。再后来他们踏上征途，再也没有这样闲暇的时间。再后来，他登临王座，可是他却好像再也没在空气里闻到过这样的花香——直到此刻，那缕清甜忽然穿透记忆的厚茧，在鼻尖幽幽浮起。也就是在此时此刻，他突然意识到了那是什么花的味道。尽管身为帝国的皇帝陛下，他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花，然而身为南下求学的曹鹤阳，他的心中却有了答案。
“大……大饼……”曹鹤阳轻轻叫了一声。
“我在的。”朱云峰的回应也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他指尖微颤，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最后出口的也还是那三个字。
“我在的，我在的。”朱云峰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似乎是要向曹鹤阳无数次确认——也向自己确认——只要他们俩在一起，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没有变。
“大饼……”曹鹤阳又叫了一声，然后直起身子，看向朱云峰的眼睛，“我……我知道那时候我们闻到的是什么味道了。”
“什么？”朱云峰一时没有跟上他的思路，但很快他眼中荡开了笑意。
“你想起来了！”朱云峰高兴道，他唇角上翘，眉头舒展，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个得到老师奖赏的小学生，“你全都想起来了！”
他从未跟曹鹤阳提过当年的事情，更加没有说过他们曾经一起看星轨，也没说过曹鹤阳因为那不知名的花香有所遗憾，可现在，在他没有做任何提示的情况下，曹鹤阳全部都想起来了。这是不是说明，他心心念念的那个曹鹤阳真的回来了。又或者应该说，他的那个曹鹤阳，其实从未离开过。
朱云峰的指尖仍停在曹鹤阳手背上，温热的泪痕尚未干透。他忽然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哽咽的沙哑：“我后来查了很多资料，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花。可是R-7星球上的植被茂盛，方舟号的种子库虽然很大，但我们走得急，到底也不完备。我试了很多次，还是没有能把那种味道还原出来，所以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花。”
曹鹤阳说：“我不知道要怎么跟你解释。我……我……”
“没关系，慢慢说。”朱云峰轻轻揉了揉曹鹤阳的虎口，希望他能尽可能地放松下来，“不用着急的，你可以一点一点说。如果觉得不知道怎么说，不说也没关系，我一直都在这儿陪着你。”
曹鹤阳闭上眼睛理了理思路，说：“刚刚我脑子里突然就出现了一段回忆。是你……你扛着我，我们一起看星轨，我闻到了一股花香。那花香我当时不知道是什么，后来也一直不知道是什么，所以一直觉得挺遗憾的。”顿了顿，他继续道，“可是就在刚才，我好像又闻到了那股味道，也许是幻觉，也许是真实存在的，我分不清楚，可我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朱云峰问，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也很好奇，毕竟那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他和曹鹤阳未了的心愿。
“是槐花。”曹鹤阳说。
“槐花？”朱云峰重复了一遍，他从未听说过这种花。
“这是……我来的那个世界的叫法，”曹鹤阳说，“我不知道在这里应该叫什么，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同样的植物，但……我觉得那个味道是槐花的味道。”
“没关系，是不是都不要紧。”朱云峰安抚道，“我们现在就叫它槐花，当年我们闻到的是槐花的味道。”
“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曹鹤阳说，“我的脑子里突然多了许许多多回忆和经历，好像就像你说的，我可能在许多平行宇宙经历了许许多多的人生，然后这些回忆现在都莫名其妙地回到了我的脑子里。”
“不是莫名其妙……”朱云峰想纠正，但在看到曹鹤阳眼中的痛苦和困惑后又咽下了后半句。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曹鹤阳的手，仿佛要替他稳住那些奔涌而来的记忆潮汐。
“那些回忆不是突然出现的。”朱云峰换了一种说法，试图向曹鹤阳解释，“它们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层层叠叠的现实尘封着，藏在各个平行宇宙里。”
曹鹤阳抬眼去看朱云峰，现在的他也迫切需要一个能让自己能够真正接受的解释。
“因为它们都是你的回忆，你曾经经历过的人生，所以它们之间一直存在着某种关联。”朱云峰说，“我不太清楚这种联结具体是以什么形式存在，但一定是存在的。”他抿着唇，目光沉静而笃定，“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在经历一些事情、遇到一些人、或者来到一些地方的时候，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自己曾经经历过同样的事情，遇到过同样的人，或者曾经去过那些地方。”
曹鹤阳点头，他确实曾经有过这种感觉，甚至于不止一次。那种熟悉感像一根细线，轻轻一扯，就牵出整团缠绕的过往。
“我不知道你们的科学研究是怎么解释这种现象的。”朱云峰说，“曾经有一种说法，认为这是海马体的偶发性错误。”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所谓的错误放电、异常放电之类的医学解释。”
“实际上不是这样吗？”曹鹤阳问。
朱云峰耸耸肩，说：“当发生这种现象的时候，海马体确实会异常放电。可是……为什么呢？”
“什么？”
“海马体为什么会释放异常的电流？”朱云峰一步一步拆解，“你知道，我们对于精神力已经有了一定的研究，所以对海马体的研究也更进一步。应该说是某种我们现在还未能捕捉到的能量波动造成了海马体的异常放电，从而导致了这种‘似曾相识’现象的发生。”
“你认为……这是因为平行宇宙造成的？”曹鹤阳问。
朱云峰点头，说：“你……不就是现成的例子嘛！”
“我？”
“大多数人的精神力不够强大，不足以将所有平行宇宙的回忆联结起来。”朱云峰说，“可是你不一样。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所以你能够感知到各个平行宇宙的自己和他们的回忆。”
曹鹤阳努力消化朱云峰的话，那些奔涌而来的回忆从来不是错乱，而是各个平行宇宙中的自己在重申它未曾切断的联结。那些碎片里的“他”正以心跳的频率同步搏动，仿佛无数个曹鹤阳在不同时空的同一秒睁开了眼。
“所以……其实每一个我，都是我？”
“我说过了，从来都只有一个你。”朱云峰说，“无论是哪个平行宇宙的你，都只是你的一部分。”
“都只是我的一部分？”曹鹤阳皱眉，“按照你的意思，这些我都是当年的那位皇帝陛下上传自己的意识造成的，他们在各个平行宇宙经历不同的人生。这些人生一寸寸伸展、延展、分裂成光谱、跨越万千宇宙，最后又融合到一起。可是……”曹鹤阳直直看向朱云峰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你的那个曹鹤阳，也许也不过只是平行宇宙中的一个而已。”
朱云峰一怔。
“不……不是的……”他下意识地想反驳，却一时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帝国皇帝曹鹤阳在最后时刻通过某种方式上传了自己的意识——这本身就是他的猜想，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根据这个推测所构建的整个平行宇宙模型，本质上仍是基于他这个推测的主观投射。可如果连“上传意识”这一前提都只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呢？
朱云峰喉结微动，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的执念，竟如一层薄冰覆盖在逻辑之上——看似坚固，实则一触即碎。他长久以来用精密推演筑起的理论高塔，根基竟是未经验证的假设。曹鹤阳没有说错，那个他认为的在最后时刻上传意识的“帝国皇帝曹鹤阳”，或许也只是无数个平行宇宙中的一个，没有任何特殊性。他一直心心念念的百分百灵魂匹配度，或许根本不可能实现。
此时此刻，坐在他面前、呼吸微乱、睫毛轻颤的这个曹鹤阳，正以血肉之躯逼问他——你所坚信的真相，就真的是真相吗？那会不会只是你精神力投射出的另一重幻影？
“我……”朱云峰指尖骤然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浅痕。他垂眸看着那点微红，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干涩如砂纸摩擦。
“原来……我其实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里吗？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对吗？”这句话不是问题，也不需要曹鹤阳回答，他只是在自言自语。
“他其实早就离开我了。就这么把我抛下，让我一个人在这个无边无际的宇宙里流浪。”朱云峰喃喃道，“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不愿意我留下来和他一起面对。是爱我吗？还是……怕我成为他必须割舍的软肋？又或者其实我也不过是他所有计划的一部分罢了……”
朱云峰的声音越来越低，像一缕游丝悬在寂静里。可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眼尾泛起一片薄红，仿佛有滚烫的岩浆在血管里奔涌冲撞。他眉心皱得极紧，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撕裂他的理智。他忽然抬手，抱着自己的头，痛苦地蜷缩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