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规矩
民国二十五年的上海,要是有人说自己懂规矩,那这人八成是个刚来的乡下人。
真正的老上海都知道,这地界上没有规矩。有的只是各路神仙各显神通,谁的拳头硬,谁的靠山大,谁就能在法租界的舞厅里搂着小姐喝香槟。什么?你说旁边弄堂里饿死个人,那有什么关系?你别说巡捕们会管,就连巡捕房看门的红头阿三都懒得抬一下眼皮。
十六铺码头就是这么一个没规矩的地方。
天还没亮透,雾气从黄浦江面上爬上来,把那些货船、渔船、小火轮都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码头上已经有人了——扛大包的脚夫、卖早点的摊贩、偷东西的小瘪三,还有蹲在石阶上啃粢饭团的烧饼。
烧饼大名朱云峰,但没人叫这个名字。叫了也没人知道是谁。
十六铺的人都管他叫“阿饼”,或者“那个脸上有麻子的小赤佬”。他也不恼,谁叫他他都笑嘻嘻地应一声,仿佛人家是在夸他。
今天早上他的心情不错。
昨儿夜里从十六铺码头的仓库里“顺”出来一箱洋酒,转手卖给了大马路上一间饭店的跑堂,到手三块大洋。三块大洋够他在老半斋吃好几碗阳春面了。
当然,他不打算把钱全花在面上。
他得留两块给弄堂口的王阿婆——老人家上个月摔断了腿,他儿子在闸北的纱厂里当工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不说,还经常会被工头克扣工钱,上个月还挨了巡捕房一顿棍子。
烧饼没什么文化,但他认一个死理——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王阿婆在他小时候给过他好几回剩饭,他有回高烧,也是王阿婆求弄堂里的田医生给他开了一剂退烧药,才把他救回来的。
从小到大,这些事儿他都记着呢。
“阿饼啊!”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烧饼没回头,继续啃他的粢饭团。他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是谁——老吴,码头上跑单帮的,专门替人捎货,消息最灵通,嘴也最碎。
老吴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了伐?昨天夜里,杜公馆那边出事了。”
“杜公馆?”烧饼嚼着糯米,含混不清地问,“哪个杜公馆?”
“侬脑子瓦特啦?上海滩还有几个杜公馆?”老吴白了他一眼,“就是那个——杜先生的公馆。”
烧饼停下了咀嚼。
杜先生,法租界华董,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他的公馆出了事,那肯定不是小事。
“什么事?”
“有人摸进去了。”老吴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听说偷了一样东西。杜先生气得拍桌子,把巡捕房的头头叫去骂了一顿。”
烧饼没说话,把最后一口粢饭团咽下去,舔了舔手指头。
他在想一件事。
杜公馆那种地方,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能摸进去的人,要么是顶尖的飞贼,要么就是有内应。
不过不管哪一种,都跟他这个小瘪三没关系。
“你跟我说这个干嘛?”烧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就是告诉你,”老吴挤挤眼睛,“这几天外头风声紧,你手脚老实点。”
“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了?”
老吴看着他,笑了笑,没接话,转身走了。
烧饼站在原地,看着黄浦江上慢慢亮起来的天光,忽然觉得刚刚到手的三块大洋,可能不够花。
他有一种预感。
这天,要变了。
不远处,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停在码头对面的马路上。
车里坐着一个人,戴着圆框眼镜,穿着灰色的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那个站在石阶上的小混混身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钱,在指间翻转了两圈,然后重新揣回去。
“开车。”他对司机说。
福特轿车无声地滑入晨雾之中,像一条鱼潜入浑水。
烧饼从王阿婆家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爬得老高了。
两块大洋塞到老人手里的时候,王阿婆拉着他的手说“侬良心好”,他笑嘻嘻地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转身就把那个“应该的”给忘了。他觉得做好事就跟抽烟一样——顺手的事,没必要天天念叨。
他现在想的是剩下那一块大洋怎么花。
老半斋的阳春面八分钱一碗,加块焖肉再加四分。一块钱能吃三碗面还有剩,剩下的还能买包烟。
“舒服。”烧饼舔了舔嘴唇,往弄堂口走。
然后他听见了“砰”的一声。
这声音不响,闷闷的,像是隔着两条街传过来的。不过烧饼听得出来,这不是鞭炮,也不是汽车回火。他在“鳌先生”手下混过,见过有人掏枪,听过那动静。“鳌先生”其实姓贾,不过他觉得“贾先生”不好听,加上他是卖水产出身,就让人叫他“鳌先生”。当然,这是题外话,这里先按下不表。
枪响的方向是四马路那边。
烧饼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回弄堂,躲起来。这地方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听见枪响别往前凑,往前凑的是洋盘。
可他刚转过身,就看见一个人从四马路方向拐进了弄堂。
那人跑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有点狼狈——长衫的下摆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一只手捂着腰侧,指缝间渗出血来。
他后面追着三个人。三个穿黑色短打的汉子,手里都攥着家伙,有一个还拎着一把驳壳枪。
烧饼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人被追杀——十六铺码头每天都有这种破事——是因为那个被追杀的人,虽然跑得狼狈,脸上却没多少慌张。他甚至抽空推了一下眼镜,像在学校里被学生气着了,而不是被三个杀手追着。
烧饼脑子里闪过两个念头:
第一,这不关我事,快跑。
第二,这人看起来像个有钱的。
有钱人被人追,一般是因为他手里有值钱的东西。如果我帮他躲过去,他是不是得表示表示?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随后金钱战胜了理智。
烧饼往旁边一闪,靠在墙角,等那人跑过来的时候,低声喊了一句:“这边!”
那人看了他一眼,没犹豫,直接拐进了烧饼指的那个方向——一个被晾衣竿和杂物堵住的死角。
烧饼跟上去,一脚踢翻了旁边堆着的竹筐,烂菜叶子、破布头稀里哗啦倒了一地,把那三个人的路挡了一半。
然后他把那人按进了一个墙角——两堵砖墙之间有一道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别出声。”烧饼说。
他自己没躲,反而往外走了两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靠在墙上,眯着眼睛看那三个追过来的人。
“人呢?”拎驳壳枪的问。
烧饼叼着烟,抬下巴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往那边跑了,翻墙走的。”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那个拎着枪的问:“你谁啊?”
“我?”烧饼笑了笑,“我住这儿的啊。天天在这儿抽烟,你们没见过我?”
他说话的时候,右手插在裤兜里,摸着一把折叠刀。他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得过这三个,但他知道一点——在这个弄堂里,这三个人是外来的,他们不如自己熟悉环境。
拎驳壳枪的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扫了一圈周围,犹豫片刻还是做了决定。
“走。”随着他一声令下,那三个人往烧饼指的方向追去了。
烧饼把烟掐灭,走回墙角,低头看那个人。
那人已经从砖缝里挤出来了,靠着墙坐在地上,腰侧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居然在笑。
“谢了。”他说。
烧饼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问道:“枪打的?”
“擦破一点皮。”那人说,然后从长衫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自己按住伤口,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做这种事。
“你是什么人?”烧饼问。
“你猜。”
“我猜你是个倒霉鬼。”
那人笑了,眉眼弯弯,居然很是好看,让烧饼晃了神。
“也许吧。”他说。说完,他抬起头,隔着那副歪了的圆框眼镜,看着烧饼。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刚逃过追杀的人。
“你叫什么?”他问。
“问我名字之前,先说自己叫什么。”烧饼说,“这是规矩。”
“我倒不知道十六铺还有这样的规矩。”
“你现在知道了。”烧饼说完又催促道,“你到底叫什么?快说!”
“曹鹤阳,《新报》的记者。”
“烧饼。”
“烧饼?”曹鹤阳愣了一下,“这是名字?”
“外号。真名说了你也不认识。”烧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曹先生,我帮你躲了一劫。你打算给多少?说好了,至少一块大洋。”
曹鹤阳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我现在身上没钱。”
“没钱?”烧饼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逗我玩儿呢?”
“钱在我住的地方。”曹鹤阳慢慢站起来,手帕已经染红了一大片,“你送我回去,我双倍给你。”
烧饼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多远?”
“法租界,圣母院路。”
“法租界?”烧饼差点骂出来,“侬脑子瓦特啦?从这儿到法租界要过三条马路,你身上带着枪伤,后头还有人追你。你让我送你?这不是叫我送你,是叫我送命。”
“三倍。”
“这不是钱的问题——”
“五倍。”
烧饼沉默了。
他在算。五倍。一块钱翻五倍就是五块。五块大洋够他吃一个月的阳春面,还能给王阿婆再送两回。
“先付一半。”他说。
曹鹤阳从长衫内兜里摸出两块银圆,递给他。
烧饼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咬了咬,真的。
“行。”他把银圆揣进怀里,“走。”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