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申江宝鼎录(02)

02 初见
  烧饼带着曹鹤阳从弄堂后门穿出去,沿着小河边的小路走。
  烧饼在前面领路,专挑窄巷子、菜市场、人多的地方钻。他走得不快不慢,既不跑,也不磨蹭,看起来像是个赶路的普通人。
  曹鹤阳跟在后面,手一直按着腰侧。血已经止住了,但每走一步都皱一下眉头。
  “你怎么惹上那几个人的?”烧饼头也不回地问。
  “我偷了他们老板的东西。”
  “偷了什么?”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烧饼哼了一声,说:“随便你。不说拉倒。反正我只管把你送到地方。”
  他们拐进一条窄弄堂,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晾衣杆,上面挂着床单、裤衩、小孩的尿布。烧饼从床单底下钻过去,曹鹤阳也跟着钻。
  “你在这儿住了多久?”曹鹤阳忽然问。
  “十几年。”
  “一直在这儿混?”
  “不然呢?”烧饼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以为我想?我又不认字,又没手艺,除了打架偷东西,还能干什么?”
  曹鹤阳没接话。

  他们又走了一条街。快到法租界边界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巡捕房的岗哨。
  烧饼停了下来。
  “有巡捕。”他低声说,“你身上有枪没?”
  曹鹤阳沉默了一秒。
  “有。”
  烧饼深吸一口气。
  “侬册那——”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你把枪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是读书人,我不是。我一个十六铺的小瘪三,兜里揣把枪,顶多关几天。你一个‘读书人’兜里揣枪,那就是‘乱党’,枪毙的罪。”
  曹鹤阳又看了他一眼。
  这次看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像在看一个小混混,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
  他从长衫内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把袖珍手枪——勃朗宁,巴掌大,黑得发亮。
  烧饼接过来,塞进自己后腰,用衣服盖住。
  “走吧。”他说。
  两个人从岗哨旁边走过去。巡捕看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
  一个脏兮兮的半大小子,一个文质彬彬的教书先生——这种组合在法租界的边界上并不稀奇。大概是谁家的账房先生带跟班出来办事。
  他们过了岗哨,走进法租界。
  街面一下子干净了。柏油马路,法国梧桐,路边停着小轿车,咖啡馆里飘出咖啡香。
  烧饼走在这条街上,像一只野猫闯进了人家客厅。
  “还有多远?”他问。
  “前面拐弯就到了。”
  曹鹤阳住的地方是一栋老式公寓的三楼。
  楼梯窄,灯坏了,烧饼扶着他往上走,手摸到了湿漉漉的东西——是血。
  “你伤得不轻。”烧饼说。
  “还撑得住。”
  曹鹤阳掏出钥匙开门。屋子里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有一盏绿罩台灯,灯还亮着,像是主人刚离开不久。
  烧饼扫了一眼屋子,目光落在一个东西上。
  书桌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青铜小鼎。鼎身绿锈斑驳,刻着看不懂的铭文。
  烧饼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是没见过好东西。在“鳌先生”手下混的时候,他见过不少古董字画,但这个东西不一样——这个东西让他觉得,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报社记者”的桌上。
  曹鹤阳走到床边坐下,开始处理伤口。
  他脱掉长衫,露出里面的白色里衣,腰侧一片殷红。他拿起桌上的碘酒和纱布,动作熟练地消毒、包扎,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烧饼站在门口,没动。
  “那个,”他开口了,“是什么?”
  曹鹤阳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旧物件。”他说,语气很平淡。
  “你为了这个东西,被人追杀?”
  曹鹤阳没回答。
  他包扎完伤口,穿上干净的长衫,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个小鼎,在手里把玩了片刻。
  然后他看向烧饼。
  “你帮我躲过了那些人,又送我回来。”他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欠我五块钱。”烧饼说,“哦,不对,刚刚你已经给过我两块了,还欠我三块。”
  曹鹤阳笑了一下。
  “不止。”他说,“意味着你已经被卷进来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五块银圆,放在桌上。
  “这是你的。”他说,然后把银元推给烧饼。
  “你是不是不会算数?”烧饼看着桌上的银圆,咽了口口水,但是没有动,“你刚刚给过我两块了,还欠我三块。我虽然是个小瘪三,但出门在外,靠的就是个‘信’字,讲好五块就是五块,你再给我三块就好了。”
  曹鹤阳眼中笑意更深,解释道:“多出来的两块,是请你帮忙的定金。”
  “帮什么忙?”
  “帮我找剩下的八个。”曹鹤阳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青铜小鼎。
  烧饼看着桌上那五块银圆,又看了看那只青铜小鼎。
  “八个什么?”他问,“也是这种东西吗?”
  “是的。”曹鹤阳说,“和这个一样的鼎。”
  烧饼舔了舔嘴唇。
  他在算。
  不是算钱。
  是在算命。
  他有种直觉——如果他现在拿了钱走人,关上门,回到十六铺,继续当他的小瘪三,那他会平平安安地活到老。
  可如果他接了这两块定金,那他这辈子就拐弯了,和过去的日子彻底说再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问。
  曹鹤阳推了推眼镜,说:“曹鹤阳,《新报》的记者。”说完又道,“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看我的证件。”
  “切!”烧饼不屑,“现在这世道,只要有钱什么证件没有?你给我十块大洋我还能去城隍庙找老朱给你搞到宪兵司令部的进门条呢!”
  曹鹤阳眼中眸光闪了一下,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烧饼没注意,他继续追问道:“你到底是谁?”
  “你猜。”曹鹤阳故技重施。
  烧饼盯着他看了五秒钟。他从小就在外面混,懂规矩。知道曹鹤阳让他猜其实就是不想告诉他的意思。他在“鳌先生”身边的时候也见过这种雇主——隐瞒身份,名字什么的都是假的,甚至有时候连外貌也会做伪装。
  把曹鹤阳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好几遍,烧饼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伸出手,把桌上那五块银圆一起揣进怀里。
  “我不管你是谁。”他说,“但你要是骗我,我把你另一边的腰子也捅了。”
  曹鹤阳笑了。这次笑得很真。
  “放心。”他说,“我不会骗你的。”
  “哼!”烧饼冷哼一声,“你能骗到我是你的本事,你够胆的话,尽管来试试。”
  曹鹤阳眼中笑意更深,说:“放心吧!说了不骗你就是不骗你。”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
  “凭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哪句?”
  “出门在外,靠的就是个‘信’字。”曹鹤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给他,“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认字。”
  烧饼接住书,低头一看,三个字,他只知道第一个字大概也许可能是“千”,后面两个字他不认识。
  “你什么意思?”
  “这是《千字文》。”曹鹤阳在椅子上坐下,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第一课,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跟我念。”
  “我不——”
  “念。”
  “……”
  烧饼深吸一口气,看看那本破书,又看曹鹤阳,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出门没看黄历,碰到神经病了。
  “天地玄黄。”他咬着牙念。
  “天地玄黄。”曹鹤阳重复。
  “天地玄黄。”烧饼也跟着重复
  “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
  “宇宙洪荒。”
  “不是,你有毛病啊?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曹鹤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我说过了,我叫曹鹤阳。”他说,“要记住我的名字。”
  “行。曹鹤阳。”烧饼说,“我记住你了。”他说完把书合上,塞进自己怀里。
  “我叫朱云峰。烧饼是我的外号。”他指着自己的脸解释,“我小时候脸上都是麻子。”
  “朱云峰。”曹鹤阳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好什么好,都没人这么叫我。没人叫的名字有什么好。”烧饼转身往门口走,“我什么时候来找你?”
  “明天下午三点。你来这里找我。”
  “好,我晓得了。”烧饼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你那伤口,最好找个正经大夫看看。别自己瞎搞,搞死了没人教我认字。”
  门关上了。
  曹鹤阳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青铜小鼎,从底部轻轻一旋——暗格打开了。
  里面是一块薄薄的玉片,边缘有细细的齿纹。
  他把玉片取出来,在灯下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回去,合上暗格。
  “朱云峰。”他自言自语,“从小就在十六铺混,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他把鼎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法租界的夜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烧饼走出公寓楼,在街角点了一根烟。
  他摸了摸怀里那七块银圆和那本旧书,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疯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觉得,那个戴眼镜的疯子,跟他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从前那些人看他,要么是看一条狗,要么是看一个工具。
  那个疯子看他,是在看一个人。是的,他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也是一个人。
  他把烟掐灭,往十六铺的方向走去。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上海滩那些高高低低的屋顶。
  有些人的命运,悄悄变得不同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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