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申江宝鼎录(13)

13 两条路(下)
  练了好几天,烧饼总算学会了听两个码,拧下来三个螺丝没断。
  曹鹤阳说,够了,够用了。
  “够用?我连保险箱都打不开。”烧饼说,“那什么警报器也还没搞明白呢!”
  “你不会开,但我会。”曹鹤阳把东西收起来,“你的任务不是开保险箱也不是拆警报器,是给我放哨。”
  “放哨我会。”烧饼说完眉头又皱起,“你都不用我做这些,那你让我练什么?这一天天的净折腾我。”
  曹鹤阳笑,说:“我伤还没好,闲着也是闲着不是。”
  烧饼瞪大眼睛,完全没想到自己这几天受的“折磨”居然只是因为这样一个理由。
  “在闸北放哨和在十六铺放哨不一样。”曹鹤阳没理他,拿出自己画的地图,在哈里森的仓库旁边画了几个圈。“这些地方都是巡捕房的人收保护费的店,也就是他们收保护费那天的线路。”
  “他们礼拜几来收钱?”烧饼问。
  “每个礼拜三。”曹鹤阳说,“所以我们不选礼拜三。那天哈里森很可能自己会去仓库。我们选礼拜一。”
  “礼拜一?”
  曹鹤阳点头,说:“他们礼拜一早上会盘库,晚上伙计们放假,仓库只有一个看门的老头。”
  不用问,这肯定是那个叫铁林的巡捕传来的消息。在这种事情上,烧饼从来都听曹鹤阳的。
  “还有一件事。”曹鹤阳看着烧饼,“稳妥起见,最好找一个人假装成买家,先进去探路。”
  “谁去?”

  “你不能去。你脸上那几颗麻子太显眼,很容易让人记住。”
  “那你也不能去。你那副眼镜,全上海找不出第二副。”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
  “我换一副。”
  “你有备用的?”
  “有,不过在圣母院路家里。”
  “你换一副新眼镜,就不像你了?”
  “我也不知道。”曹鹤阳说,“我还可以不戴眼镜。”
  烧饼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戴眼镜和不戴眼镜,差很多?”
  “试试看就知道了。”曹鹤阳说着把眼镜摘下来。
  烧饼愣住了。
  眼镜下面的那张脸,和戴眼镜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不戴眼镜的曹鹤阳,眼神显得有些空,不再是一副看透世事的冷淡模样,反而带着点无措的茫然,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而且——说实话,还挺好看的。
  “你戴眼镜就是为了遮脸?”
  “一半是为了遮脸。”曹鹤阳把眼镜拿回去戴上,“另一半是真的近视。”
  烧饼摇了摇头。
  “你这人,浑身上下都是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胡说,我就没有。”烧饼说。
  “你也有秘密。”曹鹤阳说,“只是你自己不觉得罢了。”
 
  周一傍晚,两个人从十六铺出发,坐电车去闸北。
  曹鹤阳换了一身打扮——深灰色西装,不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没戴眼镜,头发往后梳,露出额头。
  烧饼看他这个样子直摇头。
  “我还是不习惯你这个样子,你现在像个……怎么说呢……”
  “像个什么人?”
  “像个跑江湖的拆白党。”
  “谢谢。”曹鹤阳说,“这就是我要的效果。”
  “嗯?”
  “我昨天去过一次,他们今天就失窃,那就是我这个不存在的‘秦老板’嫌疑最大。”
  电车摇摇晃晃,经过大马路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烧饼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霓虹灯招牌——“先施”“永安”“新新”。这些地方他从来没进去过,但他知道里面卖的东西,随便一样就够他在十六铺吃一辈子的阳春面。
  “想什么呢?”曹鹤阳问。
  “想这些灯。”
  “灯有什么好想的?”
  “我在想,这些灯底下走的人,知不知道这上海滩每天都在死人。”
  曹鹤阳没说话。
  电车到了闸北,两个人下车。闸北和法租界不一样,街窄,灯暗,空气中有一股煤烟味。曹鹤阳带着烧饼穿过两条巷子,到了哈里森的仓库后面。
  那是一座两层的老式砖楼,一楼是店面,二楼是仓库。店面已经关了门,上了门板,旁边的巷子里有一扇小木门,通向后面的楼梯。
  “看门的老头住在二楼。”曹鹤阳低声说,“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吃饭。”
  “你怎么知道他几点吃饭?昨天来踩点时候看到的?不对啊!你昨天这个时候已经回来了。”
  “不是昨天,是上次。”曹鹤阳说。
  “上次?”烧饼一下就想到那天他交代自己出门办事,回来却发现他伤口崩了,“怪不得那天你伤口又崩了。你这人……”
  烧饼想骂他,但忍住了。
  曹鹤阳走到小木门前,从口袋里摸出眼镜戴上,又拿出一根铁丝,插进锁孔,转了十几秒钟。
  “咔嗒。”门开了。
  “你还会开锁?”烧饼压低声音。
  “学过。”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不会飞。”曹鹤阳推开门,闪身进去。
  两个人上了楼梯,脚步很轻。木质的楼梯板在他们脚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烧饼的手一直摸着后腰的枪。
  到了二楼,一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收音机的声音——有人在听评弹。
  曹鹤阳把门推开一条缝,朝里看了一眼。
  一个老头坐在藤椅上,背对着门口,面前放着一碟花生米和一杯黄酒,正摇头晃脑地听评弹。
  曹鹤阳缩回来,对烧饼比了个手势:食指竖在嘴唇上,然后指了指屋里,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意思是“我进去,你在外面守着”。
  烧饼点了点头。
  曹鹤阳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他走过老头背后的时候,老头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回头——大概是收音机的声音盖过了脚步声。
  烧饼在门外看着,手心全是汗。
  曹鹤阳走到仓库里面。这间仓库堆满了古董——瓷器、字画、铜器,摆得整整齐齐。保险箱靠墙放着,不大,灰色漆面。
  曹鹤阳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保险箱上,慢慢转着密码盘。
  曹鹤阳转了三次,停了。
  他拉了一下保险箱的把手——没开。
  他又转了半圈,再拉——开了。
  烧饼差点叫出来。
  曹鹤阳从保险箱里拿出一样东西,用黑布包着,巴掌大小。他打开确认了一下,然后把保险箱关上,打乱密码盘,拿起布包转身往回走。
  老头还在听评弹,花生米吃了一颗,又喝了一口酒。
  曹鹤阳走过他背后,走到门口,闪身出来。
  他把门轻轻带上,对烧饼比了个“走”的手势。
  两个人下了楼梯,出了后门。
  走到巷子里,烧饼才敢吸一口气。
  “拿到了?”
  曹鹤阳将布包打开递到烧饼面前。
  一只青铜小鼎,和之前那些大小一致,但纹饰更精细。鼎身上刻着四行铭文,锈迹下面隐隐露出金色的光泽。
  第六只。
  “走吧。”曹鹤阳把鼎重新包好,揣回兜里,又取下眼镜收起来。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大路。烧饼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你开那个保险箱,用了多久?”他问。
  “四十秒。”
  “四十秒?”烧饼不敢相信,他觉得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长,“你练了多久?”
  “三年。”
  “三年就能练成这样?”
  “看天赋。”曹鹤阳推了推——没推到眼镜,他刚刚把眼镜摘了,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放下了。
  烧饼注意到那个动作,笑了。
  “你不戴眼镜,是不是看不清楚?”
  “有些模糊,不影响走路。不过很不习惯。感觉自己像个——怎么说呢——”
  “像个正常人?”
  曹鹤阳瞪了他一眼。没有眼镜片的遮挡,这一瞪竟然有点凶。
  烧饼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他停住了。
  前面路口站着两个人。
  穿着黑色大衣,站得笔直,像两根电线杆子。
  夜风吹过来,其中一个人的大衣下摆被掀起来,露出一截枪套。
  烧饼的手摸到了后腰。
  曹鹤阳按住了他的手。
  “别动。”他低声说,“走。”
  两个人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紧不慢,像跟着他们。
  曹鹤阳拉着烧饼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深,没有灯,只有远处的路灯灯光照进来一点。他在巷子里左转右转,烧饼连方向都分不清了。
  走到一个岔路口,曹鹤阳突然停下来,把烧饼推进左边的一条更窄的巷子。
  “蹲下,别出声。”
  两个人蹲在黑暗里,靠着墙壁。
  脚步声从巷口经过,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曹鹤阳等了五分钟,才站起来。
  “走。”
  “那两个人是谁?”烧饼低声问。
  “不确定,但看打扮像是黑龙会的人。他们在闸北也有眼线。”曹鹤阳说,“我们被盯上了。”
  “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但他们会记住我的脸。”曹鹤阳加快了脚步,“从今天起,我就彻底不能再去圣母院路了。”
  “那你去哪儿?”
  曹鹤阳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你那儿。”
  烧饼沉默了一会儿,嘴上说着“你倒是一点儿不客气”,心里却很高兴。
  两个人走出闸北,叫了一辆黄包车,往十六铺的方向去。
  车夫拉着车跑,铃铛在夜色里“叮铃铃”地响。
  烧饼靠在车座上,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开保险箱、拿到第六只鼎、躲跟踪。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地能跟上曹鹤阳的节奏了。
  “曹鹤阳。”
  “嗯。”
  “你开那个保险箱的时候,手抖不抖?”
  曹鹤阳沉默了一瞬。
  “抖。”他说。
  烧饼笑了。
  “原来你也会抖。”他说。
  曹鹤阳没回答,但烧饼看见他在笑。
  黄包车上挂着的车灯在前面晃动,照着上海滩的夜路,希望也能照亮他俩的前路。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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