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安顿
曹鹤阳在烧饼家又住了三天。说是“住”,但和之前养伤之后不一样,这次其实更像是“占领”。
第一天早上烧饼醒来,发现曹鹤阳已经把他那面朝北的窗户擦了一遍。那扇窗户自打他住进来就没擦过,灰蒙蒙的,连日光都透不进多少。曹鹤阳踩着凳子,用旧报纸沾了水,一点一点地把积年的灰垢蹭掉。烧饼躺在地上看他擦窗,觉得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伤还没完全好,不躺着歇着,擦什么窗户?
第二天,烧饼出门买早饭回来,发现曹鹤阳正蹲在墙角,拿一把旧剪刀在剪报纸。墙上那几个破了洞的地方,已经被他用报纸糊上了。剪下来的边角料也没浪费——他折了几根纸捻,把瘸腿桌子的桌腿绑紧了。烧饼试着推了推桌子,居然稳了。
“你还会木工?”烧饼把装着大饼油条的油纸包放在桌上。
“在北平学了一点。”曹鹤阳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剪刀放下,“什么都得会一点,不然活不下去。”
“你在北平待过?”
“读过一年书。”
“后来呢?”
“后来没钱了,就不读了。”曹鹤阳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根油条撕开,“我什么都干过。在饭馆端过盘子,在印刷厂当过学徒,在洋行做过跑腿。还给一家英国人的商行当过司机的跟班。”
烧饼把豆浆倒进碗里,推到他面前:“你一个读书人,干这些?”
“读书人也要吃饭。”曹鹤阳接过碗,“不吃饭,读再多的书也没用。肚子饿起来,孔孟老庄也救不了你。”
第三天,曹鹤阳从外面捡了几块木板回来。烧饼不知道他是从哪儿翻出来的——大概是附近哪个工地的废料堆。曹鹤阳让烧饼给自己找了一把锯子和一把锤子,坐在门口,比划了几下,就开始锯木头。锯了一个钟头,钉了半个钟头,居然给他做出了一个简易的书架。三层,歪是有点歪,但放几本书绰绰有余。
他把那本英文书和《千字文》摆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位置。
烧饼靠在门框上看他忙活,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你这书架,能放几本书?你还有闲钱买书?”
“你放心,”曹鹤阳头也不回,“等书架摆满,你肯定学完《千字文》了。”
“那肯定是我先学完。”烧饼信誓旦旦。
“那可不一定。”曹鹤阳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以你的进度,学完大概十年。”
“册那!”烧饼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你骂谁呢?”
“夸你呢。”曹鹤阳转回去,把书脊对齐,“一般人要学十五年。”
烧饼觉得曹鹤阳在胡说八道,但嘴角还是不争气地翘了一下。
他走到书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几块木板——边角磨得很光滑,没有扎手的毛刺。曹鹤阳连这个都处理过。
“你那个圣母院路的屋子,”烧饼靠在桌边,“说不要就不要了,真不心疼?”
曹鹤阳蹲下来,把墙角那块松动的地砖掀开,检查了一下暗格里的东西——五只鼎,用布包着,原封未动。他从第一只到第五只,一只一只摸过去,确认位置没有移动过,然后盖好地砖,把桌子推回原位。
“屋子是租的。”他说,“东西可以再买。”
“我不是说钱。”烧饼把烟夹在耳朵上,“我是说,那间屋子是你待了很久的地方。写字台、台灯、书架——都是你一样一样置办的。说走就走,不难受?”
曹鹤阳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是弄堂的日常——几个小孩在追一条瘸腿的野狗,一个阿婆坐在门口剥毛豆,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在修自行车,满手油污。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是黄浦江的水汽、煤球炉的烟、炒菜的油味和阴沟的潮气混在一起的气味。这味道他在十六铺闻了没几天,但已经记住了。
“我在哈尔滨也有一间屋子。”他说,“比那间还要好。朝南,阳光好,冬天有暖气。窗户外面是一棵槐树,春天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
他停了一下。
“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书、衣服、被褥、桌上没喝完的半瓶酒——全扔了。”
烧饼没说话。
“东西是死的。”曹鹤阳转过身,“人是活的。东西丢了可以再买,人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烧饼听得出底下压着一些其他的东西——那平淡的语气下面,是他现在还理解不了的一些情绪。
烧饼从耳朵上把那根烟拿下来,点上,吸了一口。
“你的东西,我昨天帮你拿回来了。”
曹鹤阳抬起头看他。
“你一个人去的?”
“不然呢?”烧饼吐了一口烟,“你不是说了,黑龙会的人见过你了,现在肯定满世界找你,哪怕你做了伪装,但也不好说。我就不一样了——我这样的人,整个上海滩一抓一大把,没人在乎。”
他朝床底下努了努嘴:“你最记挂的那个大皮箱我给你拿回来了,扔在床底下。你那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些瓶瓶罐罐,都给你拿回来了。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洋文书也拿回来了,太重了,差点扔在半路上。”
曹鹤阳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皮箱在,拉链拉着,完好无损。
“我没打开过。”烧饼说,“你说过那东西很要紧,也说过很多事情我不知道最好。”
曹鹤阳把皮箱拖出来,拉开拉链,快速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然后他重新拉上,塞回床底下。
“谢谢。”
“谢什么谢。”烧饼把烟灰弹到地上,“你那些瓶瓶罐罐,搬的时候咣当咣当响。我生怕里头装的是炸药,走了一路紧张了一路,后背的汗都没干过。”
“是炸药。”曹鹤阳说。
烧饼的烟差点从手指间滑下去。
“……你说什么?”
“有两瓶是炸药。”曹鹤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是那天在贝当路用的那种烟幕弹的原料。我在圣母院路的时候配了一批,还没来得及用完。不过你放心,没有雷管就不会炸。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受到剧烈撞击。”
烧饼瞪着他,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他想起自己昨天把那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塞进一只大木箱里,从圣母院路一路扛回来——先是扛在肩膀上走了半条街,然后甩上一辆黄包车,车子在颠簸的石板路上蹦蹦跳跳,木箱在车斗里颠了好几下,他怕摔坏了,又抱在怀里抱了一路。
“册那!”他终于骂出来了,“你早说啊!你知不知道我把它抱在怀里抱了一路?抱了一路!我差点就抱着炸药睡了一觉!”
“你也没问。”
“我怎么会知道一个斯文人的皮箱里装着炸药?你还说你是记者呢!哪个记者出门带炸药?”
“我不是一般的记者。”曹鹤阳说,“你早知道了。”
烧饼看着他,想骂,但骂不出来。这个人永远有一半的话藏在肚子里。曹鹤阳总说“你要学会听那些别人没说的话”。问题是他曹鹤阳自己,就是那个“别人没说的话”最多的人。
他把烟掐灭,坐到床上。
“明天那件事,你确定要去?”
“确定。”
“那个咖啡馆,是黑龙会的地盘。那个苏小姐,是黑龙会在上海的头目。”烧饼说,“你一个人进去,就是羊入虎口。你教我的——‘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你自己怎么不照着做?”
“我不是羊。”曹鹤阳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把勃朗宁,检查了一下弹匣,又放回去,“而且她不会吃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还不知道我知道的事。”
烧饼看着他。曹鹤阳站在窗边,下午的阳光从擦干净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穿着烧饼那件大了两号的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而结实的小臂。手背上的那道伤口已经结了疤,像一条浅色的蜈蚣。
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像一个要去闯龙潭虎穴的人——他看起来像一个刚收拾完屋子、准备坐下来喝杯茶的普通人。
可烧饼很清楚地知道他不是。
“行。”烧饼站起来,“明天下午三点。一个小时你没出来,我就去找杜先生。你说的——‘杨先生’三个字,对不对?”
“对。”
“就这三个字就够了?”
“够了。”
“曹鹤阳,”烧饼看着他,难得叫了他的全名,“你要是死了,我可不替你收尸。”
“不用你收。”曹鹤阳说,“我自己会爬回来。”
烧饼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走到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弄堂里那条还在追野猫的瘸腿狗。
“你说明天,那个苏小姐,”他说,“是个什么样的人?”
曹鹤阳想了想。
“漂亮。”他说,“很漂亮。不过漂亮的女人,通常都不好惹。”
“你见过她?”
“见过照片。”曹鹤阳坐到椅子上,拿起那本英文书翻开,“但照片不太准。照片看不出一个人眼睛里的东西。”
“她眼睛里有东西?”
“有。”曹鹤阳翻了一页,“野心。还有一种——不怕死的劲头。”
“跟你一样?”
曹鹤阳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一样。”他说,“我是怕死的。我做的事,都是因为怕死才做的。”
烧饼没听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句话,可能是曹鹤阳对他说过的最真的一句话。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