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再见爱人
朱云峰在漫长的五年时光里,曾无数次设想过与曹鹤阳重逢的场景。
他想过他们会抱头痛哭,想过自己会紧紧握住那双柔软温热的手诉说迟来的告白,也想过自己会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单膝跪地,甚至想过自己也许会失控地揪住对方的衣领,质问他为何音讯全无。他在清醒时想,在梦境里见,勾勒过无数种悲喜交加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真正的相见会是这般模样。
这般……冷淡疏离,仿佛他们只是陌路擦肩的过客,连往昔最轻柔的风都未曾惊动分毫。
朱云峰的指尖不受控地微微发颤,喉头依然哽得发痛,千言万语堵在心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这突兀的转身令随行众人皆是一愣。刘九思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跟了进去,目光触及柜台后那张熟悉的面容时,他猛地拔高了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四……四爷!您……您怎么在这儿?”
这一嗓子将尚在门外的其余人也惊动了。张霄墨、王筱阁等人相继涌入这本就狭小的店铺,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紧,凝滞得让人呼吸困难。
王筱阁一眼看到曹鹤阳,眼眶霎时红了,嘴唇哆嗦着,带着哭音轻唤了一声“四叔……”。然而,那双他曾见过的、总是含着温润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是淡淡扫过他泫然欲泣的脸,目光平静无波,如同拂过一片无关紧要的落叶。
众人之中,唯有张霄墨尚算镇定。当年那场变故发生时,他还未到朱云峰身边,对这位“四爷”虽久闻其名,见过照片,却并无深交。他站在人群稍后处,锐利的目光在曹鹤阳那过于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向朱云峰僵直如石刻的背影,心中蓦然明了。
店内一片死寂,只有门外那串老旧风铃偶尔被海风拨动,发出叮咚脆响,像是在替这无人接续的沉默叹息。
张霄墨适时地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滞。
“饼哥……”他朝门外方向使了个眼色,示意管昭仍在等候。
朱云峰仿佛被这一声唤醒,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目光投向门外的管昭。
原本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站在士多门外的管昭,在与这道目光接触的瞬间,骤然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汗毛倒竖,仿佛被一头自沉睡中苏醒的凶兽锁定。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半步刚挪出,管昭心头便是一沉——无论朱云峰一行人因何在此驻足,此刻他代表的是管家,这示弱般的半步,已在气势上先输了一筹。他立即强迫自己挺直脊梁,迎风站定,唯有悄然掐入掌心的指甲泄露了内心的紧绷。
朱云峰一步步朝他走来,脚步沉缓,如同敲在人心头的更鼓,每一步都似踩在旧日时空的裂痕之上,发出无声的轰鸣。管昭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正欲开口挽回些许颜面,朱云峰却抬手止住了他未出之言。
“管少,”朱云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侧首用目光点了点柜台后的曹鹤阳,“我要把他带走。” 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愠怒混杂着不适瞬间涌上管昭心头。他是管家嫡孙,在这离岛之上向来是说一不二的存在,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施压,近乎无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维持风度,用尽可能平静的语调说道:“朱总,这恐怕不合规矩……”他余光扫过店内的曹鹤阳,此人虽是外来户,但既在岛上落脚,便是离岛的居民。若任由朱云峰一句话便将人带走,他管昭的颜面何存?日后又如何执掌家业,令众人信服?
“他是我伴侣。”
朱云峰的话音平淡无奇,却如同一道惊雷,猝然炸响在管昭耳边,震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伴……伴侣?朱云峰的伴侣?他什么时候有的伴侣?为什么自己从未听说过?
不等管昭理清混乱的思绪,朱云峰已转向店内,吩咐道:“筱阁,在这里陪着你四叔。”
王筱阁立刻应声,挪步到柜台旁,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一瞬不瞬地落在曹鹤阳身上。
管昭眉头紧锁,心头疑窦丛生,一时完全摸不透朱云峰此举的深意。然而不待他细想,朱云峰已再度踏上了那条青石板路,方向直指管家大宅。管昭顾不得士多店里的插曲,眼下最重要的任务,是将朱云峰安然带到祖父面前。他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跟上。
杂沓的脚步声渐次远去,最终消散在巷弄尽头。
小小的士多店内重归寂静。王筱阁局促地站着,目光落在一直低头看书的曹鹤阳身上。方才那番对峙与宣言,似乎未曾在他心中惊起半分涟漪,他眉目沉静如同古井深水,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个……四叔……”王筱阁终究没能按捺住翻腾的好奇与困惑,小声开口,“您……为什么不回去?”
曹鹤阳闻言,缓缓合上手中的书页,抬眼望向门外。日光已悄然偏转,在青石板上拉出斜长的影子。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坠落的树叶。
“回去?”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调里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惘然,“回哪里去?”
王筱阁被这轻飘飘的反问噎住了,顿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不合时宜的问题。他讪讪地闭了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试图缓解这份尴尬。
曹鹤阳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未再言语,只将目光重新投向门外那一片被日光浸染的街景,沉默如同悄然蔓延的青苔,爬满了这方狭小的天地。
日影西斜,暮色渐染。王筱阁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过得如此缓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的丝线,缠绕在沉默的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本就是个活泼的性子,平日里没什么事都能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今天进了这家店之后,同曹鹤阳加在一起说的话不超过十句,简直快把他给憋死了。他几次张嘴,又生生忍住。曹鹤阳的态度很奇怪,有些太过冷淡了。
他从前与曹鹤阳虽然不算非常熟悉,但因刘九思的缘故也经常见面,印象里这人待人接物总是温和有度,对自己更是关怀有加,从不曾如此疏离。如今这般模样,倒像是心门紧闭,隔绝了整个世界。王筱阁忍不住又偷偷抬眼看他,只见曹鹤阳侧影沉静,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仿佛背负着某种无人能解的沉重往事。夕阳洒落肩头,竟衬得他像个随时会消散的影子。王筱阁心头一紧,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这点突然出现的莫名想法给晃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动作太大,曹鹤阳终于从书本中抬起目光,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王筱阁正想说话,只听曹鹤阳说:“他们应该回来了。”
王筱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曹鹤阳说的应该是朱云峰他们。
片刻后,脚步声果然由远及近传来,夹杂着低低的交谈,听起来相谈甚欢,仿佛是相识多年的好友。不多时一行人来到门口,朱云峰脸上带着笑意,对曹鹤阳道:“阿四,天晚了,我们回家吧!”
曹鹤阳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站起身,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仿佛在确认某种存在。他目光掠过朱云峰肩头落下的余晖,声音极轻地重复道:“回……家?”
朱云峰走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曹鹤阳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抽离。那手掌的温度似乎让他恍惚了一瞬,眸光微动,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痕。他低垂眼睫,喉间滚动,但终究还是没有说话。
朱云峰见状,语气放得无比柔和,说:“我听他们跟我讲过了。你被人从海里救起来,失去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用了大半年时间才想起自己的名字。”
王筱阁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海里救起?失忆?他知道曹鹤阳是跟朱云峰出海的时候出了事。可那件事后来成了所有人不宣于口的禁忌,没有人敢提。哪怕刘九思,都从来不会在他面前多说半个字。
曹鹤阳微微抬眼看向朱云峰,眼中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转瞬又归于沉寂。他垂下视线,声音低得几乎要融进暮色,轻声道:“正如您所说的,我失忆了,所以压根儿不记得你,不知道你是谁。”
“不要紧的。”朱云峰说,声音轻柔得如同晚风,“我是你的伴侣,我找了你好多年。我们一起回家,我会照顾你的。在我身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曹鹤阳垂着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思考。朱云峰也不催促,任由他低着头不同意也不拒绝。
“曹生啊!”送朱云峰离开的管昭有些受不了这般沉默压抑的气氛,忍不住开口:“天快黑了,再不走,船就走不了了。”顿了顿他又说,“朱先生刚刚给我们看过你们的结婚文件,你确实是他伴侣。”
曹鹤阳有些惊讶地看向管昭,眸色微动,仿佛是第一次听见这个消息。他又看向朱云峰,眼中带着疑问。
朱云峰微笑着点了点头,说:“是的,阿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也可以现在把文件拿给你看。”
曹鹤阳眨了眨眼,摇了摇头,说:“不用了。我跟你回去。”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