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四/AU】恒星不落(28)

28  晨光
  朱云峰醒来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仍深陷在一场过于美好、不愿醒来的梦境里。
  阳光尚未完全铺开,只是丝丝缕缕地从遮光帘未曾合拢的缝隙间挤进来,在床头柜和床单上,投下几道柔和的金色光痕。空气静谧,浮尘在光束中悠然起舞。
  臂弯里,曹鹤阳正安然沉睡。不是隔着客卧冰冷的墙壁,不是隔着记忆中遥不可及的距离,而是真真切切地,蜷在他的怀中。身体温热柔软,随着呼吸轻微起伏,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额前几缕碎发有些凌乱地搭着,睡得毫无防备,安宁得像一只终于归巢的倦鸟。
  朱云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任何一点动静,就会惊碎这失而复得的奇迹。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因昨夜那些滚烫的记忆而微微发颤——指尖的相触,唇齿的厮磨,黑暗中的探索与交付,还有那些压抑了太久、终于得以宣泄的低语与呼唤……每个瞬间都无比清晰,带着令人心悸的真实感,此刻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落泪的踏实与庆幸。
  这不是梦。至少,不再是五年来夜夜惊醒他的那种绝望的梦魇。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怀中人的睡颜。那张脸他看了许多年,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刻在心里。可此刻,褪去了往日冷静自持的面具,也消散了重逢以来的疏离与彷徨,只剩下纯粹的、沉睡中的安宁。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轻地拨开对方额前柔软的碎发,然后,指腹如同膜拜圣物般,轻柔地抚过那熟悉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后,带着无尽的眷恋,停留在那微微翘起的、柔软的唇角。
  他忍不住将手臂收拢,将怀中人更密实地拥入怀里,却又怕惊扰了这份安宁,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朱云峰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重量,心底的空洞被一点点填满。最终,他还是没能克制住,极轻、极快地,低下头,在曹鹤阳柔软的发顶,落下了一个羽毛般轻浅,却饱含了万千情意的吻。

  窗外,沉睡了一夜的城市开始发出苏醒的嗡鸣,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不过对朱云峰来说,他的世界,在曹鹤阳回到他怀中的那一刻,早已完整归来。外界的喧嚣或寂静,都已无关紧要。
  或许是感受到了那道过于专注的目光,或许是发顶那轻柔的触碰带来了细微的扰动,曹鹤阳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迷蒙中先感受到了颊边温热而平稳的呼吸,以及紧紧环绕着自己的、坚实有力的臂膀。他眨了眨眼,视线聚焦,便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朱云峰那双近在咫尺、盛满了温柔笑意的眸子里。
  那目光,像初春化开的雪水,清澈温柔,潺潺地流淌过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更深处,则是无法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
  朱云峰见他醒了,笑意更深。他凑近,在曹鹤阳微启的,还带着睡意的唇边,轻轻地、像鸟儿啄食般,亲了一下。
  “早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吐出一个更加亲昵的称谓,“阿四。”
  “早安。” 他本能地回应,微微侧过头,鼻尖无意识地蹭过朱云峰线条硬朗的下颌,声音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沙哑与慵懒。随即,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称呼的不同,有些困惑地抬眼:“你叫我……什么?”
  “阿四啊!” 朱云峰一脸理所当然,手臂依旧环着他,指尖在他背上无意识地轻轻画着圈,仿佛在标记自己的所有物,“我们俩……都这样了,”他意有所指地收紧了一下怀抱,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总该……有点不一样的称呼吧?还像以前那样公事公办地叫‘曹助’‘小四’,多不合适。”
  曹鹤阳的脸颊微微发热,身体不自在地动了动,试图从这个过于紧密,也过于亲昵的怀抱中稍微挣脱出一点空间。可朱云峰的手臂看似松松地搭着,实则力道十足,只是轻轻一带,就将他重新按回了自己温热的胸前,甚至贴得更紧了。
  曹鹤阳无奈地轻哼一声,放弃了抵抗,转而问道:“那……我要叫你什么?” 语气里带着点认命,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朱云峰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句。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摆出一副一本正经、仿佛在讨论重要事项的严肃表情:“你愿意的话,可以叫‘老公’。” 他顿了顿,观察着曹鹤阳的反应,见他睫毛微颤,嘴角的笑意加深,“‘亲爱的’也可以,我不挑。不过嘛……”他拖长了调子,凑到曹鹤阳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戏谑,“如果你想叫我‘BB’的话……我也不是很介意。”
  “……”
  曹鹤阳在心里狠狠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决定立刻终止这个显然不会有什么正经答案的话题。他果断地换了个方向,问出了一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疑问:“其实……我早就想问了。” 他抬起头,看着朱云峰,“那天在离岛,你拿给管昭他们看的,到底是什么文件?为什么他们一看,就……好像默认了我是你‘伴侣’,连质疑都没有?”
  他记得很清楚,当时朱云峰只是语气平淡地宣告,但管昭等人的态度却很微妙,从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坚信,仿佛那“伴侣”的身份,有着某种无可争议的法律或事实依据。
  朱云峰眨了眨眼,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餐吃什么:“结婚文件啊。”
  曹鹤阳的动作顿住了。
  下一秒,他伸出手,精准地在朱云峰腰侧的软肉上轻轻拧了一下——发现那里肌肉紧实,根本拧不动之后,果断换了个地方,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拳。
  “好好说话!”曹鹤阳不满地瞪他,眼神里带着警告,“我们两个……哪来的结婚文件?你当时……是骗他们的?”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深想。
  “没有骗他们。”朱云峰握住他捶过来的拳头,包裹进掌心,目光坦荡地回视着他,语气认真起来,“是真的。法律意义上……我们是合法伴侣。”
  曹鹤阳的眉头紧紧蹙起,他盯着朱云峰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邃的眸海里找出一丝玩笑或闪烁的痕迹。可是没有。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坦荡得没有半分隐瞒或犹疑,只有一片沉静的、毋庸置疑的肯定。
  “可是……” 曹鹤阳的声音有些发干,逻辑清晰地指出漏洞,“在江城,同性之间……根本没有办法办理婚姻注册。”
  朱云峰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耐心解释一个简单的道理:“阿四,在江城,有钱,并且知道门路的话……很多事情,都可以变得‘合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是说……” 曹鹤阳的心微微沉了下去,某种不好的预感浮现,“你走了什么……非正常的渠道?”
  “不,手续完全合法。” 朱云峰立刻否认,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只是地点……不在江城。在境外某个承认同性婚姻的国家办理注册,然后回到江城,通过正规的涉外婚姻公证程序,它的法律效力……在某些特定领域,是被承认和保护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知道的,我们从前在东南亚,尤其是在T国那边……”
  “T国?” 曹鹤阳一听这两个字,脸色骤变,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撑起身子,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急怒,“朱云峰你要死啊!我当年跟你说过多少次?合兴社洗白上岸,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切断和T国那边所有人的联系!那是我们身上最洗不干净的一笔!万一被人翻出来,和兴这么多年……”
  “阿四!阿四!冷静!听我说完!”朱云峰连忙坐起身,双手握住他的肩膀,将他重新按回床上,用身体和手臂圈住他,语气急切而认真地解释,“不是直接联系的!我怎么可能再去碰那些?你放心,我比你更清楚那有多危险!只是……只是利用了当年留在那边的一些,非常边缘的、早已洗白的人脉资源,而且只用于办理这一件事——结婚证。所有资金往来、手续流程,走的都是完全干净透明的渠道,经得起任何审查。我向你保证!”
  曹鹤阳急促地呼吸着,胸膛起伏,瞪着他,眼神里交织着后怕、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用力推了朱云峰一下,声音发抖:“你是不是有毛病啊?那时候我都已经‘死’了!你跟一个法律上已经‘死亡’的人结婚……有什么意义?除了给你自己、给和兴留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隐患,还有什么意义?”
  朱云峰被他眼中的痛色刺痛,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压入自己怀中。
  “你可以当是……我心理治疗的一部分。” 朱云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曹鹤阳愣住了,愕然地看着他。
  “那时候……我的状态真的很差。” 朱云峰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心理医生试了很多方法,最后建议我,尝试做一些……‘弥补性’的行为,作为情绪疏导和哀伤处理的一部分。他说,巨大的愧疚和未完成感,会把人压垮。”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想了很久,该为你做点什么。然后我才发现……我竟然对你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不知道你爱吃什么,不知道你有什么梦想,甚至不知道……如果要用你的名字设立一个慈善基金,应该关注哪个领域。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将脸埋进曹鹤阳的肩窝,闷闷地继续:“最后,只剩下这个最笨、最荒唐的办法。我想……你那么喜欢我,喜欢了那么久,为我付出了那么多……如果……如果你还在的话,应该……是会愿意跟我结婚的吧?再说了,从法律意义上来说,你只是‘失踪’,没有‘死亡’,所以……所以我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轻不可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曹鹤阳心上。
  曹鹤阳的心,在那一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涌上来的情绪又酸又涩,堵得他喉头发痛,眼眶发热。他想哭,又想笑,最后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声哽咽逼了回去。
  他从未想过,朱云峰的悔恨与思念,会以这样一种近乎偏执,甚至带着自我毁灭意味的方式表达出来。一张跨越生死的婚书,填补不了过去的遗憾,却像一枚沉重的印记,无声地诉说着那五年里,朱云峰独自承受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痛楚与孤寂。
  那些他曾经以为永远得不到回应的爱恋,那些他以为只有自己记得的点点滴滴,原来在另一个人的世界里,也曾经掀起过如此惊涛骇浪,留下了如此深刻而笨拙的痕迹。
  曹鹤阳忽然觉得浑身无力,所有的质问、责备,都在这份沉重而扭曲的“深情”面前,失去了力量。他放弃了挣扎,将脸深深地埋进朱云峰温暖而坚实的肩窝,仿佛那里是唯一能容纳他所有复杂情绪的避风港。声音闷哑地传出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其实最开始,真的失忆了。什么都想不起来,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朱云峰的身体微微一僵。
  “后来……大概过了大半年吧。” 曹鹤阳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有一天,我在帮士多店老板娘整理仓库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一张垫在箱底的旧报纸……”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朱云峰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那上面……头版头条,是你和程小姐……订婚的大幅照片和报道。” 曹鹤阳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完,“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你站在她身边的样子……然后……我就什么都想起来了。所有的……好的,坏的,开心的,难过的……全都……回来了。”
  最后几个字,破碎得几乎不成调。
  朱云峰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细细密密的疼瞬间蔓延开来,疼得他指尖都在发颤。他紧紧抱住曹鹤阳,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他揉碎,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抑制的痛楚与自责:“阿四……别说了……不说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那时候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我……”
  “都过去了。”
  曹鹤阳忽然抬起手,轻轻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他更多自责的话语。他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里面却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温柔的坚定。他看着朱云峰写满痛悔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大饼,那些都过去了。”
  “我们以后……好好的。”
  这句话,像一道赦令,也像一个新的契约。
  朱云峰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经历了风暴洗礼后、重新归于宁静与坚定的海。然后,他用力地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而郑重的音节:“嗯!”
  他再次将曹鹤阳紧紧拥入怀中,这一次,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惶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无比踏实的拥有感。
  晨光终于完全铺满了房间,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窗外的城市车水马龙,而他们的世界,在这个清晨,真正开始。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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