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两条路(上)
烧饼第二天醒的时候,曹鹤阳已经坐在桌边了。
那本英文书合着放在一边,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虹口和闸北,两个红圈,密密麻麻的注释。曹鹤阳的字小得像蚂蚁,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你几点起的?”烧饼从草席上坐起来,揉眼睛。
“五点。”
“五点?”烧饼皱眉,“你受了伤,怎么不多睡会儿?身体要是不行,你扛不住这么重的活儿。”
曹鹤阳转头去看烧饼,眼神里带着些许惊讶,半晌后他真诚道谢,随后解释道:“也不是故意不休息的,我是睡不着,干脆就起来了。”
烧饼也没再纠缠,爬起来走到桌边,问:“你这地图……就是凭你脑子画的?你还有这能耐?”
曹鹤阳笑笑,说:“从前学过。”说完用铅笔在地图上又加了一行字,转头问烧饼:“你有什么想法?”
烧饼眯起眼睛去看地图上的小字,挠了挠头,说:“我就能看出来这写的是黑龙会。”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虹口那里画的红圈,然后又指着闸北那边的红圈,说:“那这三个字就是‘哈里森’咯!”
“对!”曹鹤阳点头,解释道,“黑龙会这边,至少应该有八到十个人负责外围的巡逻,他们应该有武器,而且会址应该有警报系统。”说完他又点了点闸北那边,说:“哈里森这边,有空要去摸一摸,不过我猜他那里最多有几个伙计,应该不至于太棘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烧饼拿起桌上的茶缸子,喝了一口隔夜的凉茶,“这两个地方,闸北那边好偷?”
“哪边都不好偷。”曹鹤阳放下铅笔,“但闸北那边,风险小一些。哈里森是商人,不是职业特务。他的仓库安保不会太严。”
“那虹口那个呢?”
“那是龙潭虎穴。”曹鹤阳靠在椅背上,“从我掌握的情况来看,那边至少八个人,轮流值班巡逻,有枪,还装了警报系统。我一个人进去都不一定能出来,更别说带上你。”
“什么叫‘带上我’?”烧饼不高兴了,“我手快。”
“你手快,但你不会躲警报。”
烧饼没话了,他确实不会。
“那就先动闸北的。”他说,“那个什么哈里森,听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人。”
“啊?”
“谁家好人姓哈。”
曹鹤阳眨了眨眼,想着应不应该告诉他哈里森就是姓,在看到烧饼眼中的狡黠后,他又突然明白了,烧饼在十六铺混了这么多年,多少见过些世面,不至于不知道外国人的名字和中国人不一样,他就是故意逗自己的。
见曹鹤阳没反应,烧饼有些无聊地撇撇嘴,说:“你这人真没劲。”
曹鹤阳没理他,说:“我等下开个单子给你,你帮我去裁缝铺跑一趟,让他们帮我照着单子上写的准备一下东西。”
“好。”
“然后你再帮我去麦兰捕房跑一趟,找一位叫铁林的巡捕。”
“干嘛?”烧饼一下警惕起来,他印象里巡捕里可没好人。
“你把这个铜哨子给他,”曹鹤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枚小小的铜哨交给烧饼,“就说杨先生叫你找他的,想麻烦他帮忙查一查一个叫哈里森的英国古董商人。”
烧饼将信将疑地接过铜哨,那哨子看起来很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收进怀里,说:“我知道了。我先去买早饭,回来替你换药,然后就去巡捕房,再去裁缝铺。”
曹鹤阳想了想,摇了摇头,说:“倒也不需要这么急。”
“啊?”
“你连续跑这两个地方挺反常的……”
“怕什么,我昨天刚见过杜先生,要是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是杜先生交代的。”烧饼胸有成竹,“他们谁有本事能直接去问?”
曹鹤阳微笑着点了点头,说:“你这拉大旗扯虎皮的本事,倒真的是万中无一。”
烧饼嘴角翘了翘,把这当成是夸奖。
接下来的时间,他先是出门买了早饭,又给曹鹤阳换了药,盯着他把药吃了,收拾了碗筷,拿了曹鹤阳开的单子,这才出了门。
虽然知道事情很紧急,但他还是一步三晃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至少不能让其他人看出来他有要事在身。
找铁林不算太顺利,烧饼不认识铁林,又不敢贸贸然去找门口的红头阿三打听,只能在巡捕房门口来回踱步,佯装等人。
好在他在这一片人头熟,等了大半个小时,总算遇到一个认识的“包打听”老张,正叼着烟卷从巡捕房出来。他立刻上前,塞了一块大洋,麻烦老张搭线,帮他把铁林叫了出来。
铁林是个身形挺拔硬朗的年轻人,眉眼锐利英气,面容方正,跟烧饼印象里那些歪戴警帽、成天拿着根警棍敲打掌心的巡捕截然不同。
烧饼把曹鹤阳给自己的铜哨亮出来,又把曹鹤阳交代的话说了一遍,铁林什么都没问,只说:“明天这个时间你再来。”说完就转身回了巡捕房。
烧饼见状,也不再停留,直接到马路对面的烟纸店里买了包烟,顺便问了一下时间,就转身去了裁缝铺。
裁缝铺里的老裁缝已经认识烧饼了,见他进来,主动迎上去问道:“先生来啦!上次您说家里小姐要改的地方是不是都记好啦?”
烧饼有些莫名其妙,随后立刻明白过来,将曹鹤阳给自己的单子递过去,说:“对的,都记好了,麻烦您看一下。”
老裁缝眼中闪过笑意,接过单子扫了两眼,说:“好的呀!都是些小改动,您明天这个时候来拿就好了。”
烧饼点点头,说了句“麻烦了”,随后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掐着时间去了巡捕房,铁林已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牛皮纸包。他没说话,直接把纸包塞进烧饼手里,转身就走。烧饼也没说话,转身离开。
在外面转了一圈,确定自己没有被人跟踪,烧饼才去了裁缝铺。老裁缝见是他,居然真的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漂亮的旗袍,给他包起来。烧饼接过那个包着旗袍的纸包,一入手就知道里面肯定不是旗袍——分量太沉了。他也不多话,谢了老裁缝,转身出门。
烧饼一路小跑着回了家,发现曹鹤阳正坐在床上,衣衫半褪,他愣了一下,随后见他肋下伤口渗血,纱布已被染红一片。
“你伤口怎么又绷了?”烧饼立刻上前,将他扶正坐好,手忙脚乱撕开染血的纱布,止血上药包扎,这一整套流程他已经做得很熟了。
曹鹤阳也由着他动作,居然还能趁着这工夫看他带回来的东西。
烧饼刚把新纱布缠好,曹鹤阳就说:“我教你两样本事。”
“什么?”
“第一,怎么开保险箱。”
烧饼愣了一下:“那个英国人的鼎锁在保险箱里?”
曹鹤阳指着桌上的一堆材料说,“铁林给的情报里说他查到哈里森定过两个保险箱。他是做古董生意的,仓库里有保险箱也很正常。”
“你会开保险箱?”
“学过一点。”
“你不是学化学的吗?怎么还学开保险箱?”
曹鹤阳没回答,站起来,指挥烧饼把从裁缝铺里拿来的纸包拆开,把东西一一摆在桌子上,又叫他找一把小锉刀出来。
烧饼钻到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的铁皮盒子,那里面都是些杂七杂八的小工具,里面就有锉刀。
“这是模拟的保险箱。”曹鹤阳指着桌上的一个小盒子说,“你先把耳朵贴上去。”
烧饼把耳朵贴在盒子上,问:“然后呢?”
“然后慢慢转这个。”曹鹤阳指了指盒子的锁扣,“听里面的声音。当你听到‘咔嗒’一声的时候,就停下。”
烧饼转了五分钟,什么也没听见。
“你这里面根本没东西,听个屁。”烧饼抱怨完,又狐疑地看着曹鹤阳,“你早就知道哈里森那里有保险箱?否则怎么会让裁缝铺的人跟你准备这个东西,你未卜先知啊?”
“我只是按照一般情况做了猜测。”曹鹤阳说,“还有,这里面有三个弹簧。你转到对的位置,弹簧会响。不过这个声音很轻,你得把耳朵贴紧了。”
烧饼无奈,又试了十分钟,总算听到了第一声“咔嗒”。
“对了。”曹鹤阳说,“记住这个位置。”
“我记不住。”
“那就再试。”
试了一个钟头,烧饼的手开始发酸,耳朵被盒子硌得通红,不过他总算能听出那个“咔嗒”声了。
“行了吧?”他问。
“不行。你这才听出一个。保险箱至少三个码。”
“那得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你的耳朵比眼睛好使。”
烧饼骂了一句,又把耳朵贴上去。
晚上,曹鹤阳教他第二样本事——怎么拆警报。
“这是最基础的一种。”曹鹤阳指着另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上面有两根电线,“你在郑公馆见过停电。电一断,警报就不响了。”
“那我把电闸拉了不就行了?”
“拉电闸会让人知道有人进来了。”曹鹤阳指了指小盒子背面的几个小螺丝,“你要做的是,找到警报的电源线,把这根跨接线接上去,绕过警报器。这样,门开了,警报也不会响。”
“你会接线?”
“我在东北的时候,跟一个电工学过。”
“你到底是教书的还是学手艺的?”
“都有。”曹鹤阳把螺丝刀递给他,“来,你试试。”
烧饼拿着螺丝刀,手抖得更厉害了,比拿毛笔还抖。
“你放松。”曹鹤阳说,“没什么好紧张的。”
“我没紧张。”烧饼嘴硬,“就是手不听使唤。”
“你吸口气,再慢慢吐出来。”
烧饼深吸一口气,开始拧螺丝。第一个螺丝拧花了,第二个断了,第三个总算完好地拧了下来。
“有进步。”曹鹤阳说。
“真的?”
“真的。从‘完全不会’变成了‘勉强能搞坏’。”
烧饼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扔,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但嘴角还是翘了一下。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