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吴淞口(上)
从松江回来的第二天,烧饼把那只鼎摆到曹鹤阳的桌上。
曹鹤阳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两只并排摆好。三只青铜小鼎,外观大小一模一样,只是锈色各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鼎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曹鹤阳坐在桌前,一只一只拿起来看,又教烧饼用放大镜检查,找到每一只底部暗格的位置,还将四块玉版都摆在一起,让烧饼确认。
“四块了。”曹鹤阳说,“比我想象中顺利。”
“你说一共有九只。”烧饼坐在椅子上,跷着腿,“剩下的五只呢?”
“两只在黑龙会手里,一只在南京,还有两只下落不明。”曹鹤阳把鼎放回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表格,“我花了三个月,只查到这些。”
烧饼凑过去看了一眼——表格上写着数字、地点、持有人,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你这字写得真好看。”他说。
“谢谢。”
“比我写的好看一万倍。”
“那是因为你写的不是字,是鬼画符。”
烧饼没恼,反而笑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曹鹤阳这种说话方式——不骂人,但每句话都像一把小刀,不疼,但扎得准。
“下周三的事,”烧饼把话题拉回来,“你说郑大帅和鳌先生要在吴淞口碰头。碰什么?”
曹鹤阳把纸翻过来,背面画着一张地图。
“吴淞口,炮台湾码头。”他用铅笔在图上点了一个点,“那里有一个废弃的仓库,是英国人留下的。我查过,最近半年,鳌先生的人频繁出入那个地方。”
“藏鼎?”烧饼皱眉,“可是他手里的两只鼎不都已经被我们偷走了吗?”
“是的。”曹鹤阳说,“郑大帅手里那只现在也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那你觉得他们频繁出入那边是为什么?”烧饼问,“英国人的仓库……可他是混法租界的……”
“他贝当路的那间房子还有日本人守着。”曹鹤阳冷哼一声,“这上海滩的各方势力倒真的没有他不认识的。”
“你觉得他和郑大帅在那边见面,会跟鼎有关系吗?”烧饼问。
“可能有关系。也可能没有关系。”曹鹤阳放下铅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周三那天的事情,必定很重要。”
“那也未必吧!”烧饼嘟囔,“我看郑大帅昨天的态度淡淡的,不像是非常看重的样子。”
曹鹤阳没说话,只是看了烧饼一眼。那一眼却让烧饼整个人都难受起来,仿佛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了不得的蠢话。
“不是……你什么意思?”烧饼忍不住站起,“曹鹤阳你那是什么眼神?”
“坐下!”
“可……”
“坐下!”曹鹤阳语气不算非常严厉,却很坚决。
烧饼悻悻坐下。
“我问你,昨天郑大帅看到你送的礼物时是什么反应?”曹鹤阳问。
烧饼想了想,说:“就是一般的反应,淡淡的,敷衍、客套……漫不经心。”
“不错。”曹鹤阳微笑点头,“有进步,这几个月没白学,这些词儿已经用得很好了。”
烧饼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没接话,他还是没想明白。
“鳌先生丢了两只鼎,你觉得郑大帅知道吗?”曹鹤阳继续问。
“这么大的事儿……”烧饼刚想说谁会不知道,又立刻意识到不对。联想到这些天十六铺码头上的种种情形,他摇了摇头,说:“十六铺码头的大家都知道鳌先生在找东西,但具体找什么,没人知道。他最近跟杜公馆不对付,有人猜是杜先生那边抢了他的东西,不过也有杜公馆的人说是鳌先生抢了杜公馆的。”
曹鹤阳微笑,继续循循善诱:“郑大帅知道鳌先生手里有两只鼎,不知道他丢了,他看到你送去的鼎,神色只是淡淡,却并不惊讶,那说明什么?”
“说明……”烧饼眼珠子转了转,“说明他其实一早就想要这只鼎了,只是从前鳌先生没给,这次……这次……”
“这次鳌先生为什么给?”曹鹤阳知道烧饼已经正式上道了,继续提示,“他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是了!”烧饼终于明白了,“他最近和杜公馆那边起了冲突。”
曹鹤阳点头,说:“起了冲突……然后呢?”
“鳌先生虽然在十六铺这里算个人物,可在杜先生眼里什么都不是。”烧饼说,“他现在非常需要其他人帮忙。可上海是什么地方,哪里会有人莫名其妙地帮忙。所以……他给郑大帅送礼,就是希望郑大帅帮忙。”
“很好很好。”曹鹤阳拍拍手,“你分析得很好。”
“可……还是不对啊!”烧饼挠头,觉得自己有点糊涂了。
“哪里不对。”
“鳌先生实际上没给郑大帅送礼啊!”
曹鹤阳笑,问道:“你再想想。”
烧饼想到曹鹤阳给自己的那张请柬,惊呼道:“那真是郑大帅给鳌先生的请柬啊!你……你花二十大洋买的是真的啊!”
“自然是真的。”
“这怎么能买到的?”
“在上海,只要有钱,又有什么东西是买不到的。”
烧饼眨了眨眼,他本来想说义气就是买不到的,可想想自己也是收了曹鹤阳的钱就不说话了。
曹鹤阳继续道:“我们去贝当路那天,你还记得屋里留着的那两个,是什么人吗?”
“日本人!”
曹鹤阳点头,说:“我之前就查到,黑龙会手上有两只鼎,但一直没查到他们把鼎收在哪里。”
“你怀疑贝当路那两只鼎……是日本人的?那鳌先生手里……”
“我不确定。”曹鹤阳说完顿了顿,“无论如何,既然下周三郑大帅和鳌先生都要去吴淞口,那就说明,那边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会发生。”
烧饼沉默了一会儿。
“你又要去?你……你还打算偷?”
“都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能说‘偷’呢!”曹鹤阳说,“先看看情况。如果真的有鼎,机会也好,就动手。如果不好,就等下次。”
“怎么‘看’?”
“我进去看。你在外面接应。”
“为什么是你进去?”
“因为你没去过那地方,不认识路,万一被人发现都不知道朝哪里逃。”
烧饼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不认识吴淞口的路。他在十六铺混了十几年,对黄浦江从外滩到杨树浦这一段了如指掌,但吴淞口太远了,他一年都去不了一回。
“行。”他说,“你进去,我接应。但你得把里面的情况告诉我。”
曹鹤阳把地图推过来,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炮台湾码头在吴淞口西边,有一条小路通进去。路两边是芦苇荡,藏得住人。你就在芦苇荡里等我。”
“等多久?”
“最多一个钟头。一个钟头我没出来,你就走。”
“走哪儿去?”
“回上海。别管我。”
烧饼看着地图上那条线,没接话。
他不想说“好”,因为他说不出口。
接下来几天,烧饼每天下午都去曹鹤阳那里。曹鹤阳依然给他上课,但不是教《千字文》了,曹鹤阳教他看地图。
“这是北,这是南。”曹鹤阳指着地图上的箭头,“你以前不看地图?”
“我认路靠脑子,不靠纸。”烧饼有些不屑,“十六铺附近大大小小的弄堂,都在我脑子里。”
“那你现在要靠纸了。”曹鹤阳把一张吴淞口的详细地图铺在桌上,“这片芦苇荡很大,吴淞口那边各方势力交错,你如果不知道路随便走,很可能走进去就出不来了。”
烧饼没再反驳,他盯着地图看了半天,忽然指着一个地方问:“这个圈是什么?”
“炮台湾码头的仓库。”
“这个叉呢?”
“鳌先生的人设的岗哨。我之前去踩过点。”
“册那你还去踩过点?”
“我说过,我准备了三个月。”
烧饼靠在椅背上,看着曹鹤阳。
“你这个人,做事太细了。”他说,“细得吓人。”
“细不好吗?”
“好。但累。”
曹鹤阳抬头看了烧饼一眼,说:“很多事情,宁愿细一点、累一点,不然……会没命的。”
这句话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什么寻常事。可烧饼却听出了底下压着的千钧分量——那不是恐吓,是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后沉淀下来的冷静。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弄堂里,第一次见到曹鹤阳时候的情形。
曹鹤阳捂着腰侧靠着墙,脸上居然还挂着淡淡的笑容。他明明在流血,明明命悬一线,但他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好像笃定他自己能脱险。
现在的烧饼当然知道那天的偶遇其实是曹鹤阳算计好的,可是他受伤是真的,他一直都想不通,怎么会有人这么拼,真的跟个疯子一样。现在他突然有点明白了,曹鹤阳是把自己的命当成一件必须校准的器物:差一分,便偏了方向;慢一秒,就失了先机。所以他凡事想得深想得透也准备得周全,就是为了一旦真正动手时,能在生死毫厘之间,稳稳踩准那唯一正确的落点。
“怎么不说话了?”曹鹤阳见烧饼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有些奇怪,“我脸上有东西?”
“没……没有。”烧饼摇头,第一次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曹鹤阳了。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