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螳螂与蝉
烧饼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曹鹤阳还坐在桌前,油灯捻到最小,昏黄的光只够照亮他手边那一小块地方。他面前摊着九块玉版,像摆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试着拼合。
“你不睡?”烧饼哑着嗓子问。
“快了。”曹鹤阳头也没抬。
烧饼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又睡了过去。梦里全是青铜器的绿锈,一团一团,像长了毛的苔藓。
天亮的时候,烧饼被一阵轻微的“咔嗒”声惊醒。他睁开眼,看见曹鹤阳站在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九块玉版已经拼成了一整块。
大约一尺见方,边缘严丝合缝,像是一整块玉料切割后又重新合拢。玉版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山脉、河流、关隘、小路,还有蝇头小楷标注的地名。最中央的位置,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是一个篆字。烧饼不认识,但大概能猜到那就是宝藏的所在地。
曹鹤阳一动不动地盯着那张地图,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看风景的人,看得太久了,忘记了脚下是空的。
“曹鹤阳?”烧饼从草席上坐起来,“你没事吧?”
曹鹤阳慢慢直起身,转过身,看着烧饼。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像那九块玉版。但他在笑。
“拼出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口沙子。
烧饼跳起来,光着脚跑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地图。他认不全上面的字,但他看得懂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和那个圆圈。
“这里,”他指着那个圈,“就是藏宝的地方?”
“湘西,天门山。”曹鹤阳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常德进山,沿着澧水往上,到这里——一个叫‘三岔口’的地方。宝藏就埋在山腹里。”
烧饼盯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曹鹤阳。
“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曹鹤阳在床边坐下,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脑子里全是这些线条。闭上眼睛也在转。”
“那你现在睡会儿。”
“不能睡。”曹鹤阳把眼镜戴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烧饼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曹鹤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烧饼。烧饼接过来——又不全认识,但看见了“黑龙会”“秦”“九鼎”这几个词。他的字认了不少,但连成句子还是有些吃力。
“这写的什么?”
“今天早上杜先生托人送来的。”曹鹤阳说,“秦鹤笙已经发现鼎丢了。他把大上海俱乐部整个翻了一遍,发现通风井的铁栅栏被剪断了,就把这事告诉了黑龙会和巡捕房。”
“所以他知道了?”
“他知道了有人偷了鼎,但他不知道是谁偷的。”曹鹤阳站起来,走到窗边,“不过没关系。他不需要知道是谁偷的。他只需要知道——鼎还在上海。”
烧饼的后背一阵发凉。
“他要在上海翻?”
“对。法租界、公共租界、南市、闸北、十六铺——他的人会一个一个地方找。”曹鹤阳转过身,“我们要尽快。”
“尽快干什么?”
“尽快把这九块玉版上的地图完完整整地记下来,然后把玉版毁掉。”曹鹤阳走回桌边,手指轻轻按在那块拼好的玉版上,“东西可以没有,记忆不能丢。”
烧饼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记住?”
“我能。”曹鹤阳说,“但我不一定能记住所有的细节。山脉的走向、河流的弯度、地名之间的距离——差一点,进了山就是天壤之别。”
“那我帮不上忙。我不认路。”
“你帮我做另一件事。”曹鹤阳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钞票,厚厚一沓,法币、银圆,还有几块金条。
烧饼瞪大了眼睛:“你居然有这么多钱?”
“攒的。”曹鹤阳说,“我跟你说过,我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他把铁盒子递给烧饼,“你拿着这些钱,去租一条船。不大,能坐四五个人就行,但必须有马达。在苏州河靠十六铺的码头上等着。我什么时候来找你,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走?去哪儿?”
“先去湘西。取宝。”曹鹤阳看着他,“然后——看局势。”
烧饼接过铁盒子,沉甸甸的。他从来没有拿过这么多钱。
“曹鹤阳。”
“嗯。”
“你是不是早就把这一步算进去了?”
曹鹤阳没有回答。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开始照着玉版描画地图。
烧饼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人——是一台机器。一台为了某个目标不停运转、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他把铁盒子塞进帆布包,站起来,披上外衣。
“我去租船。”
“下午三点之前我会去十六铺找你。”曹鹤阳头也不抬,“三点之后,如果我没来,你也不要回这里。”
烧饼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为什么?”
“因为这里可能已经不安全了。”曹鹤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们的地址可能已经被黑龙会查到了。”
“那你呢?”
“我把地图画完,然后来找你。”
“册那,哪能又是‘来找你’?”烧饼转过身,“你不要每次都把我当小孩子一样。”
曹鹤阳抬起头,看着烧饼。
“你不是小孩子。”曹鹤阳说,“但这次是真的可能会死。”
烧饼愣住了。他看着曹鹤阳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玩笑。
“我不怕!”
“我怕!”
“曹鹤阳……你……”烧饼的声音低下来,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曹鹤阳说,“但现在不是时候。你快走。”
烧饼咬了咬牙,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听见曹鹤阳在身后说了一句——
“朱云峰,要活着。”
烧饼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十六铺码头下午三点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烧饼蹲在三号仓库旁边的石阶上,他租的那条船就拴在码头下面的木桩上,是一条旧马达船,船身刷着灰漆,看起来不大结实,但开船的老陈说“这船长江里都跑过,肯定没问题”。
烧饼蹲在石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眼睛盯着弄堂的方向。
三点过了一刻。
三点半。
四点。
那个穿灰夹袄、戴圆框眼镜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烧饼把第五根烟掐灭在石阶上,站起来,往回走了几步。
他要回去看看。
走了不到十步,一只手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胳膊。
“不要去。”
烧饼猛地回头——
曹鹤阳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右手的衣袖被血浸透了,一滴一滴往下淌。眼镜片上有一道新的裂痕。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一个帆布工具袋,袋子鼓鼓囊囊的,比平时多了不少东西。
“你……”烧饼的声音变了调。
“走。”曹鹤阳拉着他往码头的方向走,“上船。”
“你受伤了!”
“问题不大。”曹鹤阳的声音很稳,“马上走,十六铺不能待了。”
烧饼不再说话,一把抢过曹鹤阳手里的帆布工具袋,扛上肩膀,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下石阶,上了那条旧马达船。
烧饼解了缆绳,把曹鹤阳推进船舱,自己跑到船尾,拉响了马达。
马达“突突突”地响起来,船头调转方向,朝着黄浦江的下游驶去。
烧饼回头看了一眼十六铺。
岸边站着几个人,穿着黑色大衣,正沿着石阶往下走。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们朝码头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其中一个掏出枪。
“砰——”
子弹打进水里,离船尾不到两米。
烧饼把油门推到最大,船猛地一蹿,冲进了江心的航道。
身后又响了几枪,但距离已经拉远,子弹不知飞到了哪里。
浦东的岸线在暮色里慢慢变近。船钻进了一条小河汊,两岸的芦苇荡一人多高,遮住了后面的视线。
烧饼关了马达,船无声地滑进芦苇深处。
他蹲下来,钻进船舱里。
曹鹤阳靠着船舱壁,闭着眼睛。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袖子上全是血,但血已经不太流了——他撕下一截布条,在伤口的近心端扎了一道。
“你让我看看。”烧饼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掀开袖子。
伤口翻开着,露出了里面粉白色的筋膜,但没有伤到骨头。
烧饼从帆布包里翻出药箱,撕开纱布,把碘酒直接倒上去。
曹鹤阳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就说。”烧饼说。
“不疼。”
“骗鬼。”
烧饼把伤口包扎好,在他身边坐下来。
船在芦苇荡里轻轻地晃。天彻底黑了,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
“曹鹤阳,你跟我说实话。”烧饼点了一根烟,“他们怎么找到那个地方的?”
曹鹤阳睁开眼睛,看着船舱顶棚上的裂缝。
“秦鹤笙的人和黑龙会的人是一起找过来的。”他说,“他们用了警犬。我们住了那么久,屋里全是气味。”
“你怎么跑出来的?”
“后窗。”曹鹤阳说,“他们敲门的时候,我从后窗翻出去的。穿过屋顶,从另一条楼梯下去的。”
“手怎么伤的?”
“翻墙的时候摔了一下,被墙头的碎玻璃划的。”曹鹤阳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的纱布,“放心,不是枪伤。”
“册那,你吓死我了!”烧饼拍了拍胸口,还想再说,突然看见曹鹤阳的衣服内兜里鼓鼓囊囊的,露出一截纸的边缘。
“地图画完了?”他问。
曹鹤阳从内兜里掏出那沓纸,叠得整整齐齐,一共三张。
“完整的藏宝图。”他把纸递给烧饼,“山脉、河流、关隘、洞口位置、石门开启的方法——全在上面。”
烧饼接过来,在月光下看了看。他看不太懂,但他知道这些纸有多重。
“玉版呢?”他问。
曹鹤阳从工具袋里摸出一把碎玉。
大大小小,有的指甲盖大,有的像蚕豆。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
“出门前敲碎了。”曹鹤阳说,“一部分扔进了苏州河,另一部分我带出来了。”
他把那把碎玉摊开,挑出一块,递给烧饼。
“你看这块。”
烧饼接过来。碎片上刻着一个小小的三角。
“这上面刻的什么?”
“一座山峰。”曹鹤阳说,“你叫朱云峰,给你留个纪念。”
烧饼把那块碎玉攥在手心里。
凉的。不过没关系,握着握着,就热了。
【未完待续】
